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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胜仗 沈二爷 ...


  •   沈二爷的三十万大军于四月廿八戌时抵达离州,此时的离州城,已然被硝烟掩盖往日的和风细雨。

      风,更猛烈了。

      炮火掀翻了城头的砖头石块,混着血水与焦土,在沈二爷的军靴下碾成不堪的泥泞。他靠在断壁后,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枪朝着倭人扣动扳机。

      贴身口袋里的花椒早已被弹片震的粉碎,细密的麻香混合着硝烟钻进鼻腔,竟成了这战场的唯一慰藉。

      “沈司令!顶不住了!”炮声将传令兵的吼声撕扯的支离破碎,断断续续传入沈二爷耳中。传令兵一个脚滑溜到沈二爷身侧,弹片如雨点般落在身边。“司令!倭人还在冲锋!”

      沈二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从口袋里捻起一撮花椒粉末,放在鼻尖轻嗅。那麻香如同一根绣花针,狠狠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他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印着临走前祝予的泪,想起曲州的万家灯火,和那人温软的唇。

      “传令下去!”他声音嘶哑,带着狠冲劲儿,“把炸药都集中到城坎下,就算都炸死了,也绝不能够让倭人踏过这道门!”

      夜浓如墨,倭人的攻势越发凶猛,如洪水猛兽从四面八方汇聚。沈二爷持枪冲在最前头,血珠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如同祝予的泪水。他记不清楚自个儿杀了多少倭人,只记得每一次开枪,心里的名字像光,刺破眼前一片漆黑。

      下一刻,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气浪讲他掀翻在地,滚了几个圈儿撞在石头上才得以停下。飞起的石块儿砸在他的胸口上,疼的他几乎要晕厥。

      朦胧间,他仿佛瞧见祝予站在曲州城门口,穿着大红戏服,水袖轻扬随风飘起,咿咿呀呀对着他唱“盼郎归期未有期……”

      “不能死,这条烂命……得留着回去见小予儿。”他喃喃自语,靠着土垄捂住胸口大喘气儿。

      沈二爷缓了不过一瞬,率先又从土垄里跳出去,步枪的枪口不断喷出火舌,子弹呼啸着飞向冲锋的倭人。他的右胸剧痛,每跑一步,伤口像被生生撕开般,鲜血浸透了军装,血液汇聚成一条线蜿蜒而下,滴在焦黑的土地上,开出妖艳的血花。

      疼,钻心的疼。可他不敢停,亦不能停。

      他的军人一个个倒下,被子弹击穿胸膛,血淌了一地,被弹片炸断了胳膊,撕心裂肺惨叫倒在泥泞里。沈二爷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枪炮轰鸣逐渐模糊,他无意间摸到了已经掉出一半挂在他枪套上上的香囊。

      花椒麻香跟随着他一路向前,沈二爷一把捞起香囊塞进兜儿里,继续往前冲着。

      “司令!当心!”

      一声惊呼拉扯着沈卿安的神智,他猛的侧身,可惜晚了一点儿,一枚子弹正中左肩。

      他额角青筋暴起,抬手,扣动扳机,子弹击中开枪的倭人心脏,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左肩的疼痛让他不得不伏在地上,泥土的腥气直冲天灵盖儿。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身子开始剧烈颤抖。

      寒露濡湿了衣衫,贴在伤口上又冷又疼。陡然间,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

      轰鸣。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破裂,眼前一片血红。沈二爷觉着自个儿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掀出去三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痛不欲生!

      沈二爷牙齿咬的咯吱作响,强撑着去摸左臂,还算命运垂怜,没断。

      不过须臾,他意识到自个儿的左腿毫无知觉,裤管被鲜血浸染,混着泥土黏在伤口上。沈二爷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左腿骨头骨折,一动便疼的浑身发抖。

      他想抬手,却发觉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各式各样的声音也开始远离。

      沈二爷挣扎着,将手伸进裤兜儿里掏出香囊,抓了一把花椒粉末撒在自个儿身上的伤口里。

      花椒的麻感如同电流,从伤口传遍全身,麻痹他每一条神经。

      敌人的冲锋还在继续,沈二爷却像毫无痛觉了似的,拖着负伤的左腿不要命的往前。

      “操,老子他妈跟这些倭人拼了!”

      刹那间,一片血光模糊视线,炮兵破了倭人的据点!

      沈二爷原本以为自个儿今儿要交代在这儿了,甚至觉着若是死在祝予的故乡,也挺好。

      有人大喊道,“倭人死伤惨重,冲啊!”

      顷刻之间,破山之势的口号响彻天际,不知是谁,一枪打死了倭人的领头。冲上前的敌人开始慌乱后退。

      沈二爷抬起头纵声狂笑,嘴角扯动脸上的伤口,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老子……命大,没折在这儿,告诉大家伙儿,回去人人有赏钱!”

      他靠在断壁上呼吸急促,视线开始模糊,两眼儿一抹黑晕了过去。

      “二爷!二爷您醒醒!”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沈二爷费力地睁开眼睛,瞅见贵福的巴掌便落在他脸上,沈二爷疼的龇牙咧嘴,“靠,老子抽死你!”

      贵福趴在他身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见他终于醒了,一笑吹出一个鼻涕泡儿。

      只要二爷能醒,就算抽死他也在所不惜。

      “二爷……您撑住了!可以回去了,夫人还在家里等您呢。”

      沈卿安嘴角抽了抽,想要再说些什么,偏偏意识却像潮水般退去,他最后仰头看天儿,硝烟弥漫的天际,隐约露出一丝蓝。

      历经几天几夜,战争结束,终于,要回家了。

      不远处,西天悬着一轮将落的夕阳,红的像浸透了血的绸子,铺天盖地的漫过焦土战壕。云絮被烧的火红,一层叠一层,从火红褪到浅金,连微风掠过,都带着一丝温柔。

      战壕里到处都是尸体,更多的是倭人的。到处都是暗色的血河,融入焦黑的土地,交融缠绵。

      离州,来年春日定将芳菲一片。

      几个士兵抬着担架,在尸体堆里找寻幸存的人。一个年轻的士兵朝沈二爷这边儿跑来,大喊道,“沈司令在这儿!沈司令还活着!”

      卫生兵着急忙慌跑来,蹲在沈二爷身前查看他的伤势。“左肩中弹,左腿骨折。”

      两名士兵摁着沈二爷的胳膊,卫生兵从急救箱里掏出剪刀剪开他的军服,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用卫生棉垫使劲儿压迫左肩和胸前止血,随意找了块儿木板,拿止血带缠在沈二爷左腿上,用力勒紧。

      沈二爷疼的皱眉,死死绷着下颌角一声不吭。

      医院里头西医处理完他的伤势嘱咐他静养半月,沈二爷一颗心早早便飞回祝予那儿了,哪儿有心情躺在医院里头静养。待伤势稍稍好些,便回了曲州城。

      祝予昨儿个在外头听了些风言风语,无非就是传沈二爷战死的消息。

      他慌得很,听到这些话时,直愣愣从沈家大门口跌了进去。祝予瘫在地上浑身发软,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没有。他不哭不闹,强撑着站起身子一瘸一拐回屋,收拾行囊出门。

      他不信,不信不可一世的沈司令就这么死了。

      他步子虚浮,勉强撑着桌子才能站稳。祝予茫然无措站在原地,一角不经意扫过桌上的青瓷茶盏,茶盏落到地上碎了一地,清脆的声响才拉回游神的祝予。

      贵禄是二爷特意留在府中护他安全的,本就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会儿听见动静,怕他受了刺激做傻事儿,一个劲儿的敲门,“太太?太太您没事吧?”

      祝予仿佛没听到一般,自顾自轻哼着《盼郎归》的调子,哼着哼着眼泪一滴一滴的掉,最后滑落靠在床脚无声哭泣。

      贵禄还在外头敲门,久久得不到回应便将门撞开,神色慌张,快步将他扶起坐在榻上,“太太您别担心,没准儿二爷明儿个就回了。”

      “您别听外头个传闲话,这电报还没回来呢。”贵禄重新泡茶递给他,祝予没接,“腾”的站起身,轻声道,“我要去找他。”

      贵禄听完慌得一下子跪在他身前,“太太您可千万不能够去啊!前线还在打仗,您去了不仅找不着二爷,还会把自个儿搭进去的。”

      “送死也比干等着强……”祝予起身绕过贵禄,直奔大门。前脚刚跨出门槛便被几个腰间别□□的人拦住了,祝予认得,为首的是沈大爷身边的护卫,神色镇定。

      “二少奶奶,得罪了。”那护卫拱了拱手,“大爷有令,在二爷回来前您不能离开半步。”

      祝予身形不稳,捏着包袱的手指攥的发白,声音淡淡的,“我要去找沈二爷。”

      “二爷出征前便嘱托,若二爷有不测,绝不能让少奶奶出事。”那护卫声音沉了几分,“您现在去找,岂不是辜负了二爷的一片心意。”

      “您先回去,若明儿个二爷还不回来,我带您去找二爷,成吗?”贵禄趁他不备拿过他的包袱,安抚情绪濒临崩溃的祝予。

      这时,探子回来一个滑跪便跪在祝予面前,“夫人!二爷他……打了胜仗,正在回曲州的路上!”

      探子话才说完,祝予的眼泪便紧随其后落下。

      整整三月,他日日夜夜等待沈二爷捷报回传,探子说的话犹如一把刀,狠狠剜进他心里

      贵禄在一旁红了眼,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祝予跌跌撞撞往院内跑。

      二爷要回来了,他要去温一壶碧螺春,把院内的海棠修的齐齐整整,他晓得,只要他在等,沈二爷只舍不得丢下他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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