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巴啦啦小绵羊

26、隐秘 “哎呀

　　“哎呀我没说胡话。”祝予拉下长青的手放下，长青却是等不了了，“你可快些吧我的祖宗，你倒是说呀！”

　　他指尖攥着帕子，喉间反复滚着那点儿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话在舌尖打了千百个转，每一次要冲出口，又被他咽回去，只剩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长青从他眼里瞧出一点慌乱，半点儿犹豫。最终拍了拍他的手，“没关系，你不想说便也罢了。”

　　下一刻，长青的手忽然被祝予反握住，他深吸一口气，唇瓣微张，“我是个双儿。”

　　此言一出，长青犹如被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心底，将他所有的镇定都炸得四分五裂。他原本微微收紧的指尖此刻剧烈抖动着，骤然抬眼看向祝予，瞳孔里翻涌着难以置信，半晌没吐出一口气。

　　“这事儿，沈二爷可知道?”

　　长青扣住他的手问道，声音都打颤。错愕随即被铺天盖地的担忧取代，扣住祝予手指的指节缓缓收紧，掌心也沁出汗液。

　　“知道，成亲那晚，他便知道了。”

　　祝予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头轻轻一垮，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连胸腔的空气都变得顺畅许多。

　　如今，这事儿不再是口是心非的毒物，终是散在尘土里，叫人揭晓。他不敢去看长青的眼神，他既忐忑又惶恐，那点子脆弱又执拗疯狂滋生蔓延。

　　他不惧震惊讶异，只怕被推开。

　　长青从不知，眼前这人儿安静温顺的皮囊之下，竟藏着这般惊心动魄秘密。那些旁人听了都要脸面变色的遭遇，竟是祝予一人，扛了年复一年。

　　心疼啊。

　　“我原以为你能过安生日子，岂不是……你是个能生的主儿?”

　　长青起身，替他愁苦，这若是能生，日后又该如何熬啊。祝予凄凄笑一声，“我若是能生，便不走了，安心守着二爷一辈子罢了。”

　　长青听出他话里有话，转头道，“你不能生，沈家人为难你了？”

　　“没，我是个男妻，不能生养，”祝予瞧了一眼长青凑近的脸，伸手轻轻推开，“二爷父亲在世时便说了，谁有子嗣，这家产便是谁的。”

　　“所以你觉着自个儿不能生，沈二爷没法儿继承家产，你便一走了之了？”

　　祝予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长青又悄声问他，“那你家二爷什么态度?”

　　“您可长点儿心吧，二爷去离州把我带回来的。”祝予有些无奈，声音压的低些，“他说不要子嗣，如今沈家只有大爷还未娶妻，这偌大的家业，总不能叫旁支抢了去。”

　　“哎哟喂，你爷们儿对你挺上心啊。”长青突然笑了，撑着梳妆桌笑的直不起腰来，“这压根儿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祝予都快愁死了，瞧长青还有心思笑话他，瞬间来气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笑话我，该打嘴！”

　　“您以为谁都像您那么纯呢，人沈二爷都说让你甭操心，说明人早已想好对策了啊。”

　　“你这么一说……”

　　祝予心尖儿沉了沉，恍然大悟般，他竟然从未考虑到沈二爷之所以放心大胆的娶他，是因为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他激动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急急忙忙要往外跑，叫长青拽着胳膊生拉硬拽回来。

　　“您甭着急，我话还没说呢。”长青摁着他的肩膀坐下，“你现在得防着沈家给你爷们儿找小的。”

　　“纳妾?二爷不会纳妾的。”

　　这一点祝予还是很有信心，沈二爷是什么人他再了解不过，纳妾的可能性比跟他和离的可能性还小。

　　长青气急了，照着他的脑门儿便敲打一下，“劳烦您动一动你那尊贵的脑子成不成？沈二爷不纳妾，不代表沈家老太太不给他找哇。”

　　“我是说，防着遭人算计咯。”

　　大户人家纳妾在正常不过，更何况老祖宗如何能眼睁睁瞅着沈家人人丁稀薄。就算不找小的，找个通房丫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了谁又能如何，还不只能认命。

　　长青瞅他那蔫了吧唧的样儿，赶紧岔开话题，“眼看着就午时了，要不你留我这儿对付一口得了。”

　　说到这儿，祝予眼睛亮了亮，方才那些损事儿倒真是岔开了。

　　“可别，我带你出去吃吧，就当我补偿你。”

　　祝予挽着长青的胳膊带着人儿往外走，碰到班主还特意喊了一嗓子，“长青我带走了。”

　　班主连连陪笑，“成，您想怎么着都成。”

　　等在院外的贵福见着太太出来了，恭恭敬敬跟在身后，长青眼神从祝予身上转回来扫了一眼脸红的像猴屁股的贵福，捂着嘴偷笑。祝予问他笑什么，他也只是摆摆手不说话。

　　贵福低着头不敢看长青，声音都小了，“夫人咱们去哪儿?”

　　祝予还在思考，长青先接上话茬，“去名扬酒楼！”

　　“嗯，那就去那儿吧。”

　　贵福应了一声，“好嘞。”

　　名扬酒楼如其名，是曲州城数一数二的有名饭店。要说名扬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洋人来谈生意，也要去坐上一坐。

　　车停在酒楼门口，眼尖的伙计一眼认出这是沈家的车，跑来为二人掀门帘子，“二位贵客里边儿请，二楼的雅座一直留着呢。”

　　长青挽着祝予拾阶而上，贵福跟在最后边儿，到了雅间，伙计麻溜地摆上茶盏，“二位今儿个想吃些啥，要不先来几碟点心垫垫?”

　　祝予将菜单递给长青，“想吃什么就点，不要客气。”

　　“得，您现在是飞黄腾达我也跟着沾上光咯。”长青笑嘻嘻接过菜单，还不忘打趣儿他，笔尖快速在菜单上划上几个勾，“我就这些，少些吧，多了吃不完。”

　　祝予接过菜单瞧了一眼，瞅见最末尾点心栏里有红果方糕，指了指对着伙计道，“加两份这个。”

　　“真是，谁上外头吃饭摁着那甜糕吃啊。”长青笑了一声，捧着茶杯喝茶，“你待会儿得试试这儿的黄焖鱼翅儿，往日吃过一回，现在还忘不掉呢。”

　　祝予笑着应了，待伙计退出去长青剥了两颗花生斜眼瞅他，“该你请我，你家那沈二爷上回来找我要人，没把整个芝兰园儿炸了。”

　　话音刚落，祝予被一口茶水呛着，捂着帕子倾下身子咳嗽的满脸通红。

　　许久才缓过来，差点儿没背过气去，祝予拍了拍心口，“如此夸张?”

　　“哎哟喂，我哪儿敢骗你啊！”长青还在给他拍背，眉飞色舞的描述沈二爷如何带兵拿人。

　　“德行！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吓人。”

　　正说着，伙计陆陆续续上菜，最后伙计上了两份糖水放在最边儿上，“菜已经上齐了，请二位慢用。”

　　长青迫不及待夹了一块黄焖鱼翅放进祝予的碗里，“快尝尝。”

　　祝予瞧着碗里油亮软糯的鱼翅，又抬眸看向长青眼里的期待，轻轻笑了一声，用筷子拨了拨却没动。

　　他端起碗一本正经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这么惦记，我就不跟你抢了。”

　　“才跟了沈二爷多久便这般伶牙俐齿，日后岂还得了。”长青瞪他一眼，惹眼的脸蛋儿上多了几分嗔怒的意味。

　　酒足饭饱，祝予先去结了账再折回去找长青，“下午有你的场子吗？”

　　“当然了，这园子里你一走啊，我反倒成角儿了，你说扯不扯?”长青倚在凳子上，慵懒无趣儿的甩手。祝予难得能和长青有单独这么清闲的时间，便也坐下来随他去了。

　　半晌后他才揣着手慢悠悠接话，“呸！尽晓得拿我找趣儿。”

　　长青是个标致的美人胚子，祝予头一次在戏园子见着他时以为他是个姑娘。现在，越发出落得雌雄莫辨，那双眼睛活像只摄人魂魄的狐狸，偏生性子是个咋呼的，炸毛狐狸一个。

　　怪不得了，贵福一瞧见长青便结结巴巴不晓得如何说话了，脸也绯红，合着是叫狐狸勾了魂儿了。

　　长青也不知道这人儿盯着自个儿在想些什么，腾起身子挑眉道，“你家二爷呢？”

　　“公署处理事情去了。”祝予一想到自个儿耽误了这么多事儿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儿，歪着脑袋叹气。

　　“哎，我说的你到底考虑清楚没有啊，你别不当回事儿。”

　　长青一把将他薅起来，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摇晃，简直比他自个儿还着急，“到时候就晚了。”

　　“行行行，我晓得了。”

　　祝予才吃饱，这会儿让他晃动的直想吐。他拂开长青的手，朝他皱了皱眉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饭店伙计替他们撩开帘子，祝予还在扭头跟长青说着话。

　　不巧了，他走的时候没看路，门帘子一撩开便硬生生撞进一堵肉墙里，下意识低下头道歉，“不好意思，撞到您了。”

　　鼻子撞得生疼，连带着鼻涕眼泪一块儿往外淌，他不想丢人丢到外人前，努力稳住身子后从袖子掏出手帕捂住鼻子。被他撞的那人半晌没说话，祝予抬起头一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媚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那人脸上浮现一丝歉意，“没撞疼你吧？”

　　祝予摇摇头，本来想走，那人却伸手拦住他道，“我撞到你了，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喝杯茶吧。”

　　“我还有事，恕不奉陪。”祝予微不可查的向后退了半步，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只停留片刻便转开眼不再看他，长青在祝予身后，上下打量那人一眼，瞧这一身洋装礼帽穿戴，倒像是喝过洋墨水儿的。

　　这便好办了。

　　那人还不依不饶，一个劲儿往祝予身上凑，长青不得已而为之，抬出沈二爷的名号来压人，“这位先生，瞧您也是读过洋书的，应该知道不能够随便搭讪，更不应该搭讪沈卿安的太太吧？”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脱下礼帽微微鞠躬道，“我对我的行为深感歉意，还请这位先生不要计较。”

　　贵福刚从包厢下来，太太特意吩咐多做两个菜带去给二爷，走到楼梯口看到这一幕，立刻沉下脸挡在祝予身前，“夫人，照您的吩咐都准备妥帖了。”

　　“嗯。”祝予轻声回应了一声，贵福从侧边儿撩开帘子让祝予和长青先出去，最后冷冷瞧了一眼还站在门口那人。

　　“先送长青回去，再去找二爷。”祝予懒懒散散靠在长青肩膀上，将帕子狠狠揉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