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巴啦啦小绵羊

22、离州 汽笛长

　　汽笛长鸣的瞬间，祝予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俨然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火车车厢里弥漫着煤烟与劣质烟草的味道，混杂着各类人的鼾声，孩童的哭闹。他顾不上挑拣，扶着冰冷的车厢壁，跌跌撞撞钻进最后一节，缩在了无人的椅子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行囊，靠着车厢壁眼皮睁不开。太累了，他想睡觉。

　　可他不敢睡。

　　行囊里装着仅剩的钱，换洗衣裳，还有银簪。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念想，也从曲州城连根拔起。

　　车厢晃的厉害，他的头一点点下垂，意识被扯成细丝缠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梦见了沈卿安。还是在院儿里那间暖阁中，炭火烧的正旺。沈二爷拉着他写自个儿的名字——祝予。他在梦里哭，伸手想抓住沈二爷温暖的手掌，挣扎几下，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寒气儿。

　　“二爷……”他喃喃地唤着，一瞬间从梦中惊醒。

　　车厢里依旧嘈杂，煤烟味儿呛得他直咳嗽。祝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冷的湿意。车窗外的天儿已经蒙蒙亮了。

　　在火车上漂泊了三日，在第三日酉时，车身“哐当”震了几声，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紧接着，汽笛长鸣，火车碾过湿漉漉的轨，终于在离州停了下来。

　　祝予抱起行囊，挤在人群中下车。离州的风里裹着水汽，温润也凉的刺骨。离州不同于曲州城，路边的柳树早已抽了新芽儿。这会风一吹，便随风摇曳。

　　他在城中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房间逼仄得只能放下一张木板床，屋顶还漏雨。他祝予开始怀念从前和长青挤在芝兰园后院儿小房里的日子，虽然不好过，总好过如今四面漏风三面漏雨。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衣裳还是沈二爷带他去兰桂坊做的，织锦的料子穿在他身上，如今倒显得灰扑扑黯淡无光。

　　他来不及考虑以后，离州变化也忒大了，他只能仅仅靠着依稀的记忆顺着石桥找“家”。

　　当年的一场天火，半个离州城都烧的只剩灰烬。石桥还是那座石桥，只是桥栏上的雕花，早已换了新式模样。他伸手抚过粗糙的石栏，一步步踏过青石板铺成的桥面。

　　穿过菡颜巷，巷口第三家便是他的“家”，如今已然修葺一新，换了不知几户人家了。

　　“爹娘，我回来了。”祝予的声音轻的像叹息，揣着手定定望着青砖房出神。

　　“可是……老祝家小娃子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祝予猛然回头，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正站在巷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他努力站定才没有趔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的点头。

　　老人颤颤巍巍拄拐走来，伸出干枯劲手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泪眼婆娑，“这么多年……回来就好……”

　　祝予眼眶通红，他确实是惊着了，他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还认得他。

　　曾经，他的父亲是离州有名的抄书先生，说来惭愧，抄书先生的儿子居然大字儿不识得几个。

　　老大娘拉着他坐在台阶上唠家常，祝予才得知，大火过后原来的人儿都已搬走，唯有她们一家子守着根世世代代在这里安家。

　　此刻，沈家已然三日毫无太平日子。

　　沈二爷在祝予走的第二天才醒，拖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再睁眼时，房内只剩一盏孤灯。他撑着身子站起来，许是迷药劲儿太大，头疼得厉害。

　　沈二爷习惯性的去床上抱人——空的。

　　一瞬间，浑身血液像是骤然冻住，在炸开钻进各支血管。他一下子坐回床上，拳头捏的作响，你要残留的昏沉被一股滔天怒气冲的七零八落。

　　“贵福，马上调一队人跟我出去！”

　　一声低吼，震的窗外赶来找食儿的鸟惊飞。沈二爷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恨不得拆了整个院子。桌上那只余留一半的银耳羹还在，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一丝他未曾细辨、甜的发腻的药香。一想到是祝予亲手喂给他的，是他看着自个儿一点点陷入昏沉，趁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从身边逃走。

　　心口犹如挨了一枪，不，比挨枪子儿还疼。

　　贵福贵禄早已调了两支军队等候在沈家大门外，贵福心里发慌，少奶奶跑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搞不好二爷一人一枪崩了得了。现在，谁也不敢提少奶奶，生怕触了沈二爷的逆鳞。

　　沈二爷瞧祝予什么也没带，床头遗留一封信，上前一看，写的歪歪扭扭的“和离书”三个字气笑了，看完内容将纸揉成团扔进炭火里，“不相逢?待我抓到你，定要狠狠收拾你这不听话的祖宗。”

　　纸团化为灰烬，犹如祝予写下的和离一样，不做数。

　　沈二爷带着军队围了芝兰园，吓得看戏的人抱头鼠窜。班主急急忙忙跑来，一瞧足足二十个持枪军爷把芝兰园堵的水泄不通，吓得差点儿没背过去。沈二爷站在门口，手里把玩一支□□，抬眼扫了一圈，冷声道，“翻，锁死大门一律不准进出。”

　　“二爷哎！使不得使不得啊！不知小人犯了什么错劳驾二爷亲自来?”班主双腿发软跌在地上，不住的行礼。

　　贵福上前将班主扶起，轻声道，“二爷今日来是拿人，您别怕。”

　　长青听见吵闹哭喊从二楼台阶跑下来，似乎也被这阵仗吓到，扶着墙缓步走进，朝沈二爷躬身，“不知二爷这是……”

　　沈二爷的目光落到长青身上，把玩着□□的手忽然一顿，枪声“咔嗒”一响，长青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祝予在哪儿?”声音不高，平淡的让人发怵。

　　长青喉结滚了滚，两眼一翻似站不住，声音发抖道，“祝予不见了?”

　　“他没回来?”沈二爷收起枪，眼神里尽是审视。

　　长青强压下心头惊慌，镇定片刻后直直对上沈二爷的眼神，“没有，从上回您带他走后再没见过。”说完后“噗通”一声跪在沈二爷脚边，“祝予这人性子木讷，不懂事，若他回来请二爷宽宏大量。”长青边哭边说着，“求二爷一定让他平安无事。”

　　沈二爷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凉了几分。

　　“就算把曲州城翻过来，也要把太太给我找出来。”

　　贵禄躬身应下，带着军队撤了出去。长青摁住发酸的膝盖强撑着站起来，望着沈二爷离开的背影淌眼泪。他心慌的厉害，一颗心扑通扑通像是下一刻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他来不及神伤，两把抹干净泪水转头往后院儿跑。

　　踉跄跑进房间，珠帘随着动作摆动，叮叮当当打在墙上。祝予这人儿他太了解，若不是时辰不够，他是不会一声招呼不打就走的。除非……他是有什么目的，不想把他卷进来罢了。长青着急的来回踱步，他猜不出祝予会抛下一切去哪里。

　　沈二爷在曲州城找了三日，甚至去了临近的婵关、栾城，结果一无所获。

　　他踏遍曲州城大小巷子，人也日渐消瘦。

　　沈二爷瞧着院儿里的玉兰花骨朵儿渐渐舒展，疯了般四处奔波打听祝予的下落。这天，他从督军公署回沈家，贵福神情有些恍惚，附在他耳边道，“二爷，打听到了，太太在离州。”

　　离州。

　　沈二爷脑子里重复着这个名字，自个儿真是蠢到家了，他是离州人，在这儿受了委屈，自然想着回家。

　　他不敢休整，生怕去晚了祝予又跑了，立刻吩咐道，“买一张去离州的车票，现在。”

　　车站往来的蒸汽火车喷着浓白的烟，煤屑混着晨雾，把站台染得灰蒙蒙一片。沈卿安坐在头等车厢的皮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只在指尖反复揉捻。

　　贵福不敢瞧沈二爷阴郁的脸，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二爷，离州的人已经候着了，只是……”贵福话到嘴边儿又吞回去，躬身站在一旁。这该怎么说，若是让二爷知道自个儿太太如今在饭店做服务生，不得活生生气死？

　　“有屁快放。”沈二爷耐心耗尽，抬眼瞧了贵福一眼，如今更是瞧他哪儿哪儿不顺眼。翘起二郎腿，抬手将烟扔进了烟灰缸里。

　　“离州的人来报，太太他……太太在望春饭店当服务生呢。”

　　说完贵福忍不住瞟了一眼沈二爷，见主子脸色越来越黑，灰溜溜想跑，“二爷我去给您拿茶盏。”
　　步子还没挪出去，沈二爷抬脚便踹。贵福见势不妙，手臂撑着沙发靠背往前倾斜半步，躲开了沈二爷的脚。

　　沈二爷太阳穴跳了两下，看见贵福冲他咧嘴笑呢，掏出枪对着贵福勾唇，“今儿个老子不崩了你都对不起自个儿。”

　　贵福如泄了气的皮球滚了两圈，蔫头耷脑道，“别啊二爷，我这不是怕您生气吗？”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贵福边为他斟茶边在心里犯嘀咕，太太要走哪儿是他一个下人能拦住的，再说了，太太连您都敢下药，他能有什么辙？

　　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清晰透进人的耳膜，贵福连忙扶住险些晃倒的茶盏。琥珀色的茶水溅了几滴落在桌上，沈二爷不由自主想到祝予走那晚落在他手上的滚烫泪水。

　　他就不明白了，既然哭为何还要走？

　　“二爷，离州不比曲州，您亲自去……”

　　“我不去，难不成等他在离州另成亲了孩子都满地儿跑了，再回来告诉我我们已经和离了？”沈二爷抬手打断他的话，盯着手里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祝予这个人，看着软，骨头里却犟得很。我若还找不到他，他能在离州耗一辈子。”

　　沈二爷焦躁着呢，自个儿太太都能弄丢，说出去让人笑话死咯。

　　说话间，列车员敲了敲门，端完热毛巾和西式点心，贵福接过放在桌上，沈二爷推到桌角搁着。“也不知道哪儿那么大劲儿。”沈二爷忽然开口，眉眼温和下来，“当年啊一身月白戏服，水袖一甩，我就想这人啊，我要定了。”

　　贵福垂着眼静静听着不敢接话，毕竟主子谈自个儿太太呢，一个下人接话除非日后都不想说话了。他大小跟在二爷屁股后头长大，太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看上的东西就算是天上的月亮都得想法子摘下来，更何况太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