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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和离
沈二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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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二爷从书房回来的路上特意拾掇好自个儿的清晰,在院儿中找了一圈儿发现小予儿没在院子里。屋里暖炉也不热,说明人还没回来,一个时辰都过了,人呢?
“贵福,太太还没回来?”
沈二爷心口堵着气儿,顿时有些慌了。
“二爷怎的不进屋,外头冷呢。”
沈二爷寻着声音望去,祝予端着银耳羹站在廊下,鼻尖眼尾通红。沈二爷快走到他身边,一眼瞧出他不对劲儿。
“出什么事了?哭什么?”
沈二爷抚过他还濡湿的睫毛,弯腰询问。祝予抿着唇不答,半天才抬眸看向他,“没,就是外头风大,吹的。”沈二爷将这事儿抛诸脑后,一把端过他手里的瓷碗,“知道外头风大还到处跑,这些事儿吩咐下去就成,用不着你亲自跑一趟。”
祝予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若是沈二爷纠缠下去,怕是真的要事情败露了。
瓷碗搁在桌上,贵福这会儿刚把暖炉烧起来,屋里慢慢腾出热气。祝予吹凉一勺银耳羹递到沈二爷嘴边,“二爷您吃。”沈二爷不想他累着,接过勺子和碗,“我自个儿来。”
话音刚落,祝予偏过头啪嗒啪嗒掉眼泪。属实给沈二爷吓着了,一口银耳羹差点儿没呛死自个儿。
“嘛呢这是?谁欺负小予儿了,怎么还哭上了?”这话问完沈二爷才反应过来,恨不得大嘴巴子抽自个儿,还问谁欺负人家了,可不就是他沈二爷自个儿吗?
接下来小予儿说的话可是气的沈卿安没一个倒栽葱,祝予抽抽搭搭道,“二爷您可是嫌弃我了?”声音小了些,委屈占大头,剩下的尽是撒娇了。
“一天到晚尽说胡话!”沈二爷捏住他脸颊边的软肉揉面团儿似的揉弄,又不舍的放开替人儿逝去眼泪。祝予不依不饶,半个身子歪在椅子扶手上捂着脸,半晌才抬头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没有嫌弃那为何不要我……”
一句话噎的沈二爷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憋笑憋的快出内伤了,“没有不要你,哪儿敢啊。”祝予将半张脸埋进小袄领口里,毛绒绒的的领子遮住了嘴唇,他声音还带着鼻音,“您不让我喂您,不是嫌弃是什么……”
“真是小祖宗啊,我那是嫌弃你吗?我那是怕你累着。”沈二爷伸手想把人抱进怀里,祝予这会儿死犟着重新拿起碗舀了一勺银耳羹递给他,见他喝下才遂了沈二爷的愿。
起初,沈二爷怀里搂着祝予,越发觉得眼皮沉重,一股绵密的昏沉漫进脑子里。他只当是困顿,接着竟发觉怀里的身形开始晃动。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一层浸了水的纱,飘渺模糊。连那人垂在身侧的手,都变得浮浮沉沉。沈二爷撑起头想再看一眼祝予的眼睛,眼皮儿一翻,整个人仰在椅子上彻底动弹不得。
神志如抽丝剥茧般慢慢消失。
他依稀能感觉到祝予的体温,偏偏他站起身来,任由凉风替代温暖。他能看清那人转身时衣裳蹭过指尖,能听见脚步轻响,能分辨出这是他们朝夕相处的房间,却什么也做不了。
视线越来越重,黑影如同幕布笼罩,剥夺他一切的感官。
为什么?
脸抬眼的力气都在飞速消散,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只残留自个儿沉重的呼吸和那点儿近乎残忍的清醒。
祝予轻轻转动手腕,取下那日沈二爷亲手为他戴上的玉镯小心翼翼放回锦盒中。急促的呼吸着,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的耳膜发疼。再回头,看着沈二爷平日里锐利如刃的眉眼在他的手笔下松缓,少了几分威慑,多了几分他从未敢细看的倦意。
他提笔写下一封和离书,内容只有简单一句话:曾有相守之愿,今无共渡之缘,从此山水不相逢。
祝予只拿走两件衣裳,少得可怜的盘缠,如他来时一样,什么不带来,什么也不带走。
临走前,他立在桌前瞧着沈二爷难得温顺的脸,指尖悬在眉骨上方,久久不敢落下。心如针扎,一呼一吸都是密密麻麻的疼。眼泪早就断了线,顺着脸颊没入领口。
“祝予言行失德,如何能配的二爷如此爱护。”
他此刻想伸手,最后贪恋一次他的温度,可指尖颤了颤,终究缓缓滑下。
不能碰。
一碰,便走不了了。
脑海重映沈二爷说的“只要祝予”,他越觉得自个儿罪孽深重。他不能为二爷延续香火,不能为他撑起体面,连留在他身边,都成了一种自私。
祝予抬眼,最后再扫过一遍再熟悉不过的屋子,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夜色,飘洒的雪花为他送行,积压在他的肩头或许不孤单罢。
“太太?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贵福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从东廊走过。祝予步子一顿,僵着身子缓缓转身。贵福一眼便瞧见他手里拿的行礼,瞌睡吓醒三分,“太太您去哪儿?这天儿这么晚了我送您吧。”
祝予强压下自个儿的颤抖,声音尽量平缓,“不用了,我就去给长青送些东西,就在门口。”
贵福点点头道,“那您披上件儿衣裳,若是再受了风二爷可是会怪罪我的。”
“我晓得,你回去吧。”祝予扣着身侧衣裳的指节稍稍松了松,待贵福回去后才蹑手蹑脚往后门儿走。每一步都轻的像踩在棉絮上,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他早就打听好了,从厨房绕过去后院儿有个小门,平日里灶房婆子丫头会从后门出去采买,外头送炭也是从小门进来。
走到门边儿时,他顿了顿。
身后是一片安静祥和,身前是未知的冷风与颠沛。他扣开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根紧绷突然断裂的弦。一股夹杂着尘土雪花的寒风灌来,让他不得不弓着身子侧身挤出去。合上门的瞬间,他才不管不顾的迈开步子,往夜色里逃去。
那福寿安康,从此是他不再回头的旧梦。
祝予拦了一辆洋车,“去火车站,快些。”
车夫应了一声,“好嘞,您坐稳了啊。”
雪越来越大,打在他的脸上化成雪水,冰的他打了个寒颤。小袄在寒夜里不顶事儿,这会儿祝予已经冻得口唇青紫,手脚也如木头般没了知觉。
“哎哟客官,这雪下的大,路上不好走怕是要耽搁些时间。”车夫扭头对着祝予说道。
祝予抿着下唇,垂着眼睫思考了一会儿,“你可知道这附近有小路?”
那车夫眼珠子转了一圈儿,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和贪婪,“有是有,只不过这黑灯瞎火的……”
“我多给你一倍的价钱。”祝予淡声开口,将早已麻木的指尖放在嘴边哈气儿取暖。那迷药最多维持三个时辰,若沈二爷醒了,恐怕是要失望的。
罢了,本就是贱命一条,不值当。
车夫拐进一条堪堪能通洋车的巷子,箱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不似外头还有昏黄路灯,这巷子里别说路灯了,就是快走到头了也没见着一户人家。
洋车在巷子里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极了他胸腔里快要冻僵的心跳。他裹紧身上的小袄,指尖在血管里无意识地蜷缩,每一次呼吸都吐出白雾,混着雪沫子呛进喉咙里。
“客官,咱们要穿过乱葬岗子,那儿不比这边,夜里常有野狗刨坟,您可想好了?” 车夫的声音在黑夜里发飘,祝予甚至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走。”只吐出一个字,皑皑白雪般决绝。
巷子突然到了头,车夫猛的勒住木杆,洋车在雪地里打了个趔趄。祝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蛮力拽下了车。后脑勺重重磕在冻硬的墙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对不住了客官,这双倍的价钱,不如连人一道给我吧?”车夫阴恻恻的笑,瞧着他摔的没有力气爬起来,顺势要冲过来抱他。祝予咬牙撑着墙站起来,慌乱下摸到行囊内一把小小的银簪。
那是沈二爷赏的,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你要的是钱,”祝予艰难吐气,凉的像结了冰的湖面,“要么,你现在送我去火车站,价钱翻倍,要么,你在这儿弄出一条人命等着沈司令来拿人。”
风卷着雪砸在脸上,祝予死死攥住银簪抵在自个儿而喉管处,簪身闪着冷冽的光,再往前一寸,便要刺破他的喉管。
车夫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好个小爷们儿,长的娇滴滴的居然不惜命。”
洋车停在火车站口子上,祝予塞给他两张票子,头也不回的往车站里跑。
“我要一张去离州的票!要最近的!”
售票员被连滚带爬过来的祝予吓了一跳,声音颤抖道,“先生,去离州最近的一趟车也要半个时辰后才发车,您需要吗?”
祝予的脸色被车站内的白灯刺的浮现出一丝病态的苍白,嘴唇乌青毫无血色。此刻正有气无力半趴在柜台上,这任谁看着都会被吓到。
“要!”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售票员不敢多问手脚麻利的撕了票递过去。祝予付了钱攥着那张薄纸,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冲向站台。
他脱力的倚在石柱上,缓缓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反复摩挲着那张车票。
时间一点点消逝,再等等,再撑一会儿就能离开了。
蒸汽火车的鸣笛声骤然刺破车站的冷清,祝予猛地抬头,看见了那列开往离州的火车缓缓驶进站台。他拖着麻木的身子跟随着行人一道挤进去,检票,上车。
待火车再次鸣笛,便是要走了。昭示着离开沈家,离开长青,离开旧梦里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