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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男妻
祝予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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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予身子骨弱,一个风寒折腾了他三天还没好全。这几日沈二爷下了死令,绝对不准他踏出院子半步,免得又受了风加重了。整日不是暖阁就是卧房,实在憋闷的慌。他心里头过意不去,大哥都回来三天了,他这个做小辈的还没去拜见,太不合规矩。
他同沈二爷商量,沈二爷是一点儿也听不进去,要么是说已经差人告诉大哥了,要么就是说他没好全小心传给大哥。祝予总是斜着眼儿瞪他道,“二爷日日夜夜和我待在一起,怎的就不怕叫我染上病?”
沈二爷听完不但不走开,反而一个翻身将他摁在床上用胡茬儿扎他的脸,“你爷们儿结实着呢,你以为像你风一吹便倒了啊。”祝予身上没劲儿,只能由着他把脸颊蹭的红一片儿。
祝予闲来无事便瘫在软榻上喝喝茶,瞧着窗外的玉兰发呆。这瞧着瞧着,嫩黄花骨朵儿竟有了要舒展的迹象。听沈家下人说这是白玉兰,开花过后风一吹便飘下一地的花瓣儿,洋洋洒洒,好看着呢。
“你个挨千刀的,鞋也不穿,嫌药没喝够是不是?”沈二爷带着一身寒气从外头回来,看见祝予撑着脑袋在窗棂上望着院外发呆呢,再走进一步,祝予那双白的晃眼的脚正蜷在他身下,还算机灵,晓得把小炉子搁在自个儿面前煨着。
沈二爷倚在窗边,趁祝予不注意,屈起的指节已轻轻落在他的眉间。不轻不重,故意逗弄似的坏。祝予瞬间捂着额头皱眉躲开,沈二爷却先低笑出声,指尖拨开他的手掌,揉了揉方才被弹过的地方,语气懒懒散散,“小东西每日尽惹我生气了。”
祝予又将脑袋往他手里凑了一点,轻声反驳道,“我才没有。”
“那是谁鞋也不穿到处跑的?”沈二爷两步走到门前推开门进来,祝予眼神落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才忙的将脚藏进衣摆,怕露馅儿似的抱紧自个儿的双腿。鞋还让他扔在床底下,沈二爷弯腰指尖一勾便将鞋捡了起来。转身走到软榻边,半蹲下来,抬眼望向榻上的人儿。
不等他缩着脚后退,沈二爷抓住他的脚踝扯出来,脚趾不由自主蜷缩两下。沈二爷盯着他的脚看,祝予挣扎着想收回来,面红耳赤道,“我自己来。”
“别动,下回再光脚就剁下来送去厨房卤猪蹄。”不容他挣脱,还放狠话威胁他。沈二爷将软鞋轻轻套上脚尖,一点点向脚跟推,细心地顺过鞋帮,缎面都理得服服帖帖。
话音落,榻上的人儿瞬间炸了毛,又恼又羞,“我不是猪,脚也不是猪蹄!”祝予生气瞪着他,嘴巴撅的能挂个油壶在上头。
“得嘞,你是祖宗呢要二爷成天到晚伺候着。”沈二爷又伸手捏住他的脚踝,不让他躲。温热的指腹摁在凸起的骨头处轻轻揉搓,“下来吧小祖宗,大哥请去花园儿。”
祝予听完一下子从榻上下来,倦意全无,只漾起一片慌乱。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主动挽起沈二爷的手臂,歪着头卖乖。这幅样子倒把沈二爷逗笑,侧身轻捏了捏他的鼻尖,“害怕了?”祝予垂下眼睫,长睫毛蒲扇似的煽动,老老实实摇头。老祖宗当初那么吓人都见过了,他还不信读过洋书的人能不讲理到哪儿去。
沈二爷一路上把祝予的手牢牢攥在手心里,穿过半月门,花园儿里的几树山茶开的酣畅,梅花浅影清疏,一红一素,开的一院冬色都活了。老祖宗和大爷坐在醉春轩里喝茶,沈卿安牵着祝予上前,“大哥,前些日子小予儿身子不适没来给你问安,今儿个特意带他见过大哥。”
说罢,祝予走上台阶躬身行礼,“祝予见过大哥,见过老祖宗。”
“嗯,坐吧。”沈淮阳颔首,捧着茶杯低眉,“身子可好些了?”
祝予还没接话,老祖宗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老二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人能不好吗?”
明明是一句逗闷子的话,偏偏字字都带着几分刺儿。祝予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有大哥的挂念与二爷的疼爱,自是好些了。”
一句话说的滴水不漏,没有掀了老祖宗的台,没有驳了沈淮阳和沈卿安的面儿。沈卿安将人拉到自个儿身侧坐下,向老祖宗展示自个儿如何像护眼珠子似的护着他。他吩咐下人取来毛毯搭在祝予腿上,“可得仔细着些,若是又烧了保不准又得病几日。”
他不眼拙,一眼瞧出来他沈二爷做给老祖宗看的呢,手指轻轻搭上沈二爷的小臂,“有劳先生了。”
沈淮阳还在南城时便收到沈卿安寄来的请帖,他一直好奇着呢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入得了自家弟弟的法眼。后来得知沈卿安娶得是个男妻,便从好奇转变成了惊讶。大户人家纳男妾倒是见得多了,照他弟弟大摆宴席发公告登记娶男妻的还是头一个。
娶了男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膝下无子,无继承家产之权。
家中怕是有的闹了。
沈淮阳脸色稍稍沉了一分,捏着茶杯的手隐隐浮起青筋。视线如鹰隼般扫过祝予,祝予饶是不怕,这会儿也有些发怵。他尽力维持体面温和,搭在沈卿安手臂上的手却不自觉微微收紧,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祝予不是曲州人吧?”沈淮阳笑眯眯瞧着祝予问了一句,他先是一愣,接着道,“我本是离州人士,六岁家中父母双亡,便跟随师傅一路南下至曲州城安生。”
沈淮阳听完只是微微点头后喝茶不再说话,这会儿沈卿安喝茶闲谈的兴致全无,难怪昨夜祝予梦魇一直喊爹娘,原来在他那么小时父母就已经过世了。往日他不问,生怕提及祝予的伤心事儿,如今竟是轻飘飘一句,难以想象他压抑着怎样的苦痛。
沈二爷适时岔开话题,抬眼望向沈淮阳,“大哥这次回来待多久?”
沈淮阳道,“三日后赶最早的火车去古青,那儿最近不太平。”
沈卿安搁下茶杯,神情专注,“有所耳闻,近日不少地方官儿勾结倭人洋人。”
老祖宗身子疲乏早早便回去歇着了,祝予总觉得听他们谈正事儿不太好,也准备回院儿里待着。
“嘛呢?”
沈二爷终止谈话,丝毫没有要他屏退的意思。
“我回院儿里等您,在这儿怕是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听着就成。”
沈卿安拍拍他的大腿,黑着脸继续说道,“一群假洋鬼子,为了那两个子儿什么也做的出来。”
沈家满门忠烈,从政从军,如今的门楣荣耀都是靠兄弟二人拼死拼活出来的。饶是祝予没念过书,也晓得“满门忠烈”是什么意思。沈二爷在战场上挨枪子儿,沈家大爷在政场上舌战群儒,有的畜生却为了一己私利卖国,这些才是真的挨千刀的。
“老二跟我去书房,我有要事和你说。”
沈淮阳站起身对祝予道,“弟妹就先回去吧。”
沈二爷将手捂子给他揣上,又替他拢好大衣,“先回去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回来。”言罢,又吩咐下人,“好生送夫人回去,不得有任何闪失。”
花园儿人走茶凉,书房关起门却热闹起来。厚重的房门被人从身后合上,隔绝外头一切声响。房中只有他们两人,沈淮阳脸色沉的像积了雨的乌云,语气毫无半分余地,“老二,你知道外头多少人盯着沈家吗?”
“祝予是男子,你可知道你娶了男妻意味着什么吗?你可知道那些外戚恨不得现在就来分走家产吗?”
“你不该娶他。”
沈卿安靠在书案旁,听到这句,身形微顿。他抬眼,眼底一片阴冷,“大哥,我娶他时我就知道,我只要祝予。”
沈淮阳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攥着书案一角的手臂青筋暴起,“你疯了吗?!沈家人丁单薄,父亲在世时便立下规矩,子嗣,是继承家产的唯一标准。”
“你以为,外头那些个表亲是吃素的?!没有一儿半女,你就算再有本事如何能坐稳那个位置!”
沈淮阳呼吸急促,说的话一字字一句句生生剜进窗外祝予的心里。
后头他们再说什么,祝予听不太清,他扶在墙上的手猛的一缩,像是被烫到一般,止不住颤抖。他死死捂住嘴,走了两步摔在草地上,不敢犹豫重新爬起来仓皇而逃。
他逃的太快,那句“只要祝予”如同符咒般紧紧缠绕,勒的他呼吸不上来。他只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自个儿是不能生养的,娶了他,二爷是不能继承家产的。
祝予撑着墙脚步踉跄往院儿里跑,脸色苍白浮上虚汗。原来,从一开始,自个儿就是拖累沈二爷的累赘,是挡在他路上的绊脚石。眼眶瞬间红的发烫,水汽不受控制的漫上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躲在门后脱力缓缓蹲下,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味才勉强将那要冲出口的哽咽咽回去。
偏偏长了一副畸形身子,却生不了孩子。
想到这,一滴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便晕开一小片湿痕。心口想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疼的他站不起来。沈二爷给的爱护和遮蔽,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代价。
愧疚如同潮水般侵袭,淹没,卷走留在沈二爷身边的所有底气,走的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