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泥泞里的光 脚踩泥泞 ...
-
三天。顾清妍给自己三天时间。
第一天，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星洲、江州、汉城三地的资料全部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超忆症让她记住了一切，但真正有价值的，不是记住，是理解。
她需要理解的是——为什么江州和汉城的方案看起来那么漂亮，却隐藏着那么多坑？为什么星洲的条件不是最好的，却是最对的选择？
上午十点，她拨通了星洲供电局的电话。
“李局长，我是政研室顾清妍。想请您帮个忙，把去年全年的限电记录发我一份。”
“顾处长，这个数据我们一般不对外——”
“我知道。但我需要。翟氏集团的项目，您应该听说了。如果因为电力问题黄了，星洲损失的不只是一个项目，是整个产业链升级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让人发给你。”
下午两点，她出现在星洲科技园的工地上。
不是坐在办公室看报表，是穿着平底鞋，踩在泥泞的土地上，一家一家企业地走。
“顾处长，您怎么亲自来了？”科技园的赵总迎上来，满脸惊讶。
“来看看。”顾清妍说，“赵总，我想知道，去年你们园区有多少家企业因为招不到人而放弃扩张？”
赵总愣了一下。
“这个……我没有统计过。”
“那我帮您统计。”顾清妍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给我两个小时，我自己走。”
赵总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顾处长，您这是何必呢？翟氏的项目，总部那边自然会评估。您一个政研室的处长，犯不着——”
“赵总。”顾清妍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不是在帮翟氏。我是在帮星洲。”
她走进第一家企业的门。
是一家做生物医药检测的小公司，二十几个人，挤在一层楼里。老板姓刘，三十出头，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
“顾处长？”刘老板显然没想到省委的人会来，“我们这小公司，有什么好调研的？”
“刘总，我想问您几个问题。”顾清妍坐下，“您去年想扩张，为什么没扩？”
刘老板苦笑。
“招不到人。”
“招不到什么样的人？”
“生物信息学方向的硕士，我们开价年薪四十万，还是没人来。”刘老板叹了口气，“人家说了，星洲科技园周边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女朋友不愿意来。去江州？江州也没有。去深圳？人家给六十万，还有配套。”
顾清妍在笔记本上记下：人才流失核心原因——不是钱，是配套。
第二家企业，做新材料研发。技术总监姓王，四十多岁，从上海回来的。
“王总，您为什么从上海回星洲？”
“老家在这里。”王总监说，“父母年纪大了，得回来照顾。”
“那您后悔吗？”
王总监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倒不后悔。但有时候想想，如果星洲有上海一半的配套，我也不用每周飞两次上海去谈合作了。”
顾清妍记下：产业链不完整——企业需要频繁外出对接，时间成本高。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她从下午两点走到六点，走了十二家企业，脚上那双皮鞋沾满了泥，鞋跟磨掉了一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椅子上，脱掉鞋子，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
疼。
但她顾不上。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整理出来。
星洲的核心优势，不是土地便宜，不是税收优惠。是这里有愿意留下来的人。
这些人，不是因为星洲给的钱多才留下。是因为这里是家，是有根的，是走不掉的。
这才是星洲最硬的底牌。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星洲大学。
不是去找校长，是去找学生。
食堂里，她端着餐盘，坐在几个研究生旁边。
“同学，你们毕业打算去哪？”
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女生认出了她：“您是……政研室的顾处长？”
“嗯。”顾清妍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随便聊聊。”
“我……可能去深圳。”男生说，“那边给的钱多。”
“如果星洲有同样的机会呢？”
男生想了想，说：“那我会留下。我爸妈在这儿。”
旁边的女生说：“我也想留下，但星洲没有合适的企业。我想做人工智能方向的，这边只有两家公司在招，而且都是做应用的，不是做算法的。”
顾清妍记下了。
下午，她去了星洲供电局。
李局长把去年的限电记录给了她。她翻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李局长，今年夏天，能保证不限电吗？”
李局长犹豫了一下。
“顾处长，说实话，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证。但星洲的电网基础，在全省是最好的。去年江州限电四次，汉城两次，我们一次都没有。今年的负荷预测我们也做了，只要不是极端天气，问题不大。”
“能写进承诺函吗？”
李局长看着她，笑了。
“顾处长，您是第一个让我写承诺函的政研干部。”
“那就写。”
第三天凌晨三点，顾清妍还在办公室。
桌上摊着三份方案、十二家企业的调研笔记、一份电力保障报告、一份高校毕业生就业数据。她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画满了表格、箭头、数据对比。
星洲VS江州VS汉城——综合评估
她把三大维度写在最上面：
人才。电力。根。
人才——星洲有三所985高校，每年电子信息类毕业生三千人，本地留存率67%。江州只有一所211，留存率23%。汉城两所一本，留存率31%。
电力——星洲去年限电0次。江州4次。汉城2次。
根——这是她新加的维度。星洲的企业家，60%以上是本地人或者从外地回来的星洲人。他们留在这里，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里有家、有根、有走不掉的理由。
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资本看的是数据。但真正决定一个地方能不能长久的，是人心。
江州和汉城能给的是钱。星洲能给的是家。
凌晨五点，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阳穴开始疼了。超忆症的代价——用脑过度，就会头痛。她揉了揉眉心，从抽屉里翻出止痛药，吃了一粒。
手机震了。
翟天泽：“还没睡？”
她愣了一下。凌晨五点，他怎么知道她没睡？
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忽然明白了——他也没睡。
“刚写完方案。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在想明天的事。”
“别想了。睡觉。”
“你也是。”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起来。
然后关了灯，趴在桌上，睡着了。
早上八点，她被敲门声惊醒。
“顾处长？顾处长？”是办公室的小王，“翟氏集团的人来了，在会议室等您。”
顾清妍猛地坐起来。头发乱了，衣服皱了，眼睛还有点肿。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狼狈极了。
但她笑了。
因为方案写完了。而且是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一份。
她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拿着那份厚厚的报告，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翟天泽坐在里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但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他也一夜没睡。
“顾处长。”他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心疼。
她头发有点乱，衣服有点皱，眼睛有点肿。但她手里那份报告，厚得像一本字典。
“翟总。”她走过去，把报告放在桌上，“三天，完成了。”
翟天泽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人才数据。电力报告。企业调研。高校毕业生就业分析。综合成本测算。最后是一页手写的总结——
资本看的是数据。但真正决定一个地方能不能长久的，是人心。
江州和汉城能给的是钱。星洲能给的是家。
一个没有根的地方，留不住人。一个留不住人的地方，做不了芯片。
翟天泽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清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你知道吗，我做了十年投资，看了上千份报告。从来没有一份，像你这样写。”
顾清妍没有说话。
“别人写报告，写的是数字、是政策、是条件。”他说，“你写的是人。是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人，是那些把星洲当家的人，是那些走不掉的根。”
他顿了顿。
“这才是星洲最硬的底牌。”
顾清妍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三天。七十二小时。她走了十二家企业，采访了三十几个学生，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写了四十多页报告。脚磨出了水泡，眼睛熬红了，太阳穴疼了一整夜。
但她值得。
因为他说——你写的不是数据，是人。
“翟总，”她说，“明天的董事会，我能讲好吗？”
翟天泽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一定能。”他说，“因为你写的不是报告。是星洲的根。”
顾清妍笑了。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湘江上，金光闪闪。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女孩子要有本事。有了本事，走到哪里都不怕。
现在她知道了。本事不只是记住多少数据、写多少报告。本事是愿意走进泥泞里，去听那些最平凡的人说话。本事是在所有人都只看数字的时候，你还记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翟总，”她说，“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明天的董事会，能不能让我从一张照片讲起？”
“什么照片？”
顾清妍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昨天在科技园拍的。
照片里，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鞋。她的鞋。
“这是我昨天走完十二家企业之后拍的。”她说，“我想告诉董事会的人——星洲的底牌，不在文件里，在泥泞里。”
翟天泽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都好看。
“好。”他说，“就从这张照片讲起。”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泥泞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