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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戒掉情绪 戒掉情绪 ...


  •   董事会前一天,出事了。

      下午三点,顾清妍正在办公室最后一遍核对报告数据,手机忽然炸了。微信、电话、短信,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顾处长,你看群了吗?”

      “清妍,出大事了!”

      她打开工作群,看到一条链接。标题刺眼——《独家:星洲省委最年轻处长,为千亿项目“暗箱操作”?》

      文章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知情人士爆料,省委政研室处长顾清妍,疑似利用职务之便,为翟氏集团项目提供‘特殊支持’……其伯父曾任省领导,门生遍布全省……据悉,顾清妍与翟氏集团总裁翟天泽多次私下会面,时间、地点均未向组织报备……”

      文章配了三张图。第一张是她和翟天泽在茶室门口说话的照片,拍摄距离很远,画面模糊,但能认出是她。第二张是她的工作证照片,不知道从哪里截取的。第三张是她伯父十几年前的工作照,旁边配了一行小字:“曾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顾清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看完了全文。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太阳穴开始疼了。

      不是超忆症的头痛。是另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痛。

      她知道这篇文章是谁写的。江州。或者汉城。或者那些不想让项目落地星洲的人。谁写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篇文章一旦发酵,她不仅帮不了翟天泽,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手机又响了。是孙部长。

      “清妍,你看到那篇文章了?”

      “看到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

      孙部长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能听到他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清妍,你是政研室的干部,不是翟氏的员工。这个项目,你不要再参与了。”

      顾清妍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孙部长——”

      “这是组织决定。”孙部长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避嫌。你懂吗?”

      她懂。

      她太懂了。

      体制内的人,最怕的就是“瓜田李下”。不管你做没做,只要有人说,你就得避。这是规矩,也是保护。伯父当年就是这么教她的——在体制内,清白不是你说自己清白就够了,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清白。

      “我明白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湘江上最后一艘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很美。

      但她一点都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了。是政研室的同事小周,平时跟她关系不错。

      “清妍姐,你还好吗?”

      “还好。”

      “那篇文章……我们都不信。肯定是有人故意黑你。”

      “谢谢你,小周。我没事。”

      “那个……孙部长让你退出项目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有人说——”

      “说什么?”

      “说你这次踩到雷了,可能影响年底考评。”

      顾清妍沉默了两秒。

      “考评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在说话——

      “你一个处长,掺和什么千亿项目?”

      “被人拍了照还不知道,太不小心了。”

      “伯父的门生要是看到这篇文章,怎么想?”

      “年底考评要是受影响,这几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但她没有睁眼。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来,又一个一个地走。

      这是她在政研室学到的另一课——情绪来了,不要压,也不要逃。让它来,让它走。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散了。

      晚上七点,翟天泽的电话来了。

      “清妍,我看到新闻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但她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担心。

      “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说。

      “真的没事?”

      她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不是在问她的身体,是在问她的心。是在问她——被人这样诬陷,你扛得住吗?

      顾清妍沉默了一会儿。

      “天泽,孙部长让我退出这个项目。”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挂了。

      她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坐在某个地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捏着眉心。他的眉头一定皱得很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顾清妍知道,死水下面,是暗流。

      “你的方案,我会自己讲。”他说。

      顾清妍握紧手机。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帮不了你了”。想说“你一定要讲好,那是我们三天三夜的心血”。

      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终,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星洲的夜,湘江风凉。远处的高楼亮着灯,一格一格,像棋盘上落满了棋子。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囡囡,人生就像下棋,有时候你得让子。让子不是认输,是为了走得更远。

      她应该哭的。被人诬陷,被组织叫停,被逼着退出自己倾注了三天三夜心血的方案。换谁都会哭。

      但她没哭。

      顾清妍有一个本事——不是超忆症,不是过目不忘。是戒掉情绪。

      这是她在体制内八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压抑,不是逃避,是清醒地知道——此刻,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委屈解决不了问题。能解决问题的,只有行动。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清单。

      明天要做的事:

      1. 起草一份情况说明,交给孙部长。把三天调研的所有原始记录附上——时间、地点、采访对象、谈话内容。一个细节都不漏。

      2. 联系政研室的法务,咨询这篇文章是否构成诽谤。如果是,走法律程序。

      3. 继续完成手头的调研报告。不管项目参不参与,工作不能停。

      清单写完了。心也静了。

      她看着那三条,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4. 不哭。不抱怨。不解释。用行动说话。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那是昨晚失眠留下的痕迹——虽然她告诉自己戒掉情绪,但身体比心诚实。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笑话。她一律视而不见,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九点,她把情况说明送到了孙部长办公室。

      三页纸的情况说明,后面附了十五页的附件——每一家企业的调研记录,每一个采访对象的谈话摘要,每一条数据的来源。时间精确到小时,地点精确到门牌号,内容精确到每一句话。

      孙部长看完,沉默了很久。

      “清妍,这些原始记录,你都有?”

      “都有。”她说,“每一家企业、每一个采访对象、每一次谈话,都有记录。时间、地点、内容,全部可以核实。”

      孙部长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也有心疼。

      “你知道是谁写的这篇文章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也没用。”她说,“重要的是事实。事实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我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为翟氏提供任何特殊支持。我和翟总的见面,都是公开场合,有据可查。伯父退休多年,和这个项目没有任何关系。”

      孙部长点了点头。

      “清妍,你受委屈了。”

      “没有。”她说,“孙部长,我理解组织的决定。避嫌是应该的。”

      孙部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先回去工作。这件事,我会处理。”

      “好。”

      她转身要走,孙部长忽然叫住她。

      “清妍。”

      “嗯?”

      “翟总那边……他说什么了?”

      顾清妍想了想,说:“他说,方案他会自己讲。”

      孙部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他只说了四个字:

      “你辛苦了。”

      走出孙部长办公室,顾清妍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清出去。

      戒掉情绪。

      下午两点,翟氏集团董事会视频会议。

      顾清妍没有参加。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

      三点。四点。五点。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数据、那些表格、那些她花了三天三夜写出来的文字。

      他会讲好吗?会紧张吗?会有人刁难他吗?他会提到她吗?

      五点二十七分,手机震了。

      翟天泽:“通过。”

      两个字。

      顾清妍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恭喜翟总。”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不对。删掉,重新打:“恭喜。”

      还是不对。太客套了,像同事之间的敷衍。

      再删。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

      “真好。”

      发出去。

      秒回。

      “不是我的功劳。是你的。”

      顾清妍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戒掉情绪。

      但她发现,这一次,戒不掉了。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春天的河水解冻,冰面下有什么在涌动,压不住,也不想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

      “方案是你讲的。”

      “但方案是你写的。每一个字,每一张照片,每一组数据。”

      “你没有提我的名字吧?”

      “没有。但我把那张照片给董事会看了。”

      她愣了一下。哪张照片?

      “你脚上沾满泥巴的那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这是星洲的底牌。一个愿意走进泥泞里的处长,比一百份漂亮的报告都有说服力。”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

      她趴在桌上,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被一个人完全看见、完全理解、完全信任的感觉,太好了。

      好到她觉得,这三天的所有委屈、所有焦虑、所有咬牙坚持的瞬间,都值了。

      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她坐起来,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三次。

      好了。哭完了。继续工作。

      她在笔记本上,把最后那条“不哭。不抱怨。不解释。用行动说话”划掉。

      然后加了一条新的:

      5. 晚上去湘江边跑五公里。庆祝。

      写完,她笑了。

      晚上七点,她换了运动服,去湘江边跑步。

      星洲的夜,湘江风凉。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她沿着步道跑,一步,一步,把这一天的所有情绪都踩进泥土里。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翟天泽:“在跑?”

      她停下来,喘着气,打了两个字:“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清单上写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清单上写了什么?”

      “因为你每次写完清单,都会变得很安静。电话里,微信里,都是。”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天泽,”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想说很多,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想问他董事会上的细节,想问他周明远有没有刁难,想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但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谢谢你信我。”

      秒回。

      “不是信你。是信你的专业。”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湘江边,笑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管。

      “天泽。”

      “嗯?”

      “你今天的清单写了吗?”

      “还没。”

      “写一个。”

      “好。”

      三分钟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1. 感谢顾清妍。
      2. 给顾清妍送一束花。
      3. 请顾清妍吃饭。

      顾清妍看着那张照片,站在湘江边,笑得弯了腰。

      “翟总,你的清单,全是关于我的。”

      “嗯。今天最重要的事,都是关于你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戒掉情绪?戒不掉了。

      但好像,也不需要戒了。

      她继续跑。湘江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水汽和凉意。跑到第五公里的时候,她停下来,对着湘江,大喊了一声。

      “啊————”

      声音在江面上飘出去很远很远。

      旁边遛弯的大爷吓了一跳,看她一眼,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太大了。”

      顾清妍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哭。这是湘江的风,太大了。

      这是被信任的感觉,太暖了。

      这是三天的委屈、焦虑、咬牙坚持,终于落地了。

      她站在湘江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这么美过。

      手机又震了。

      “跑完了?”

      “跑完了。”

      “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清空。重启。”

      秒回。

      “好。明天见。”

      “明天见。”

      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湘江的风还在吹,但她不觉得冷了。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他们不是战友,不是恋人,是比那更深的东西——

      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戒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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