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有情人》章节

58、第 58 章 万事有个先

　　有了老太太撑腰，丹丹底气更足，趁没人在的时候总是挑衅亚楠，给她使绊子。而亚楠除了用冰冷的眼神射向她，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就在她以为这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亚洲突然找到了她。

　　原来，丹丹心有不忿，找到亚洲，把亚楠故意伤害自己的事情说了，逼亚洲找亚楠，让她给自己道歉。

　　亚洲本就知道她们俩的矛盾没有消失过，但这时老太太已经教训过亚楠，若再挑起纷争，未免太小题大做。怎么说他也是亚楠的哥哥，气量应当在。

　　他不同意，丹丹好几天没同他说话，并且放出狠话：“我现在终于知道你站在哪边了，结婚前还说我做什么都是对的，现在我受委屈你眼睁睁的看着，说白了，你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她一生气，毛巾都摔在了地上。

　　两人僵持了三四天，最终亚洲认输，他找到亚楠，说你应该给丹丹道歉。

　　亚楠说：“道歉也可以，她先跟我的音响道歉，谁让她蛮横成那样，把我的音响都摔坏了。”

　　“你也得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亚洲尽量让她明白道理，年纪小的就该让着年纪大的，“她现在有孩子，脾气跟以前不太一样，起伏不定，做事难免冲动，你看我不就每天都得迁就她吗？”

　　“那是你，我可不想每天迁就别人。”亚楠赌气地扭过头。

　　亚洲商量：“这样，我代她向你道歉，然后你回头再跟她道歉，你觉得好不好？”

　　“不好。”亚楠一口气拒绝。

　　在亚洲眼中，这是不值当计较的事，可是亚楠却认为自己那天受了伤，怎么可能低头扒开伤口，再往上面撒一层盐？

　　她梗着脖子说：“道歉得亲自过来，当着我的面，不然算什么道歉，连最起码的尊重和真诚都做不到，不是跟我开玩笑？”

　　最终，亚洲无功而返，他只好跟丹丹商量，希望她主动和亚楠讲和，再让亚楠向她道歉，两相抵消。

　　丹丹执意不肯，表示她从来没有什么问题，没有理由给人低头，亚洲和事佬的任务就算失败了。

　　自从那天开始，祝家院子里诡异地安静了好一阵，大家都不愿意说话。春梅和苏阳两个人就算有悄悄话要说，也不凑在大家跟前，慧英虽然担心，但想着家里有老太太顶着，再大的事总能处理妥当，于是索性不问，亚楠和丹丹的仇怨就这样一天天结下去了。

　　这天，丹丹在院子里积极干活，非得把地面上的土打扫干净不可，慧英笑着说到处是风，免不了那边脏一块这边脏一块，丹丹只是神秘地笑，眼睛打量周围，说，自家的东西得爱惜着使用。

　　她一笑眼睛眯缝起来，慧英觉得她越来越好看，心情也越来越好，便问：“丹丹，最近有什么好消息，跟我说说，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兴奋？”

　　丹丹说：“没什么，就是肚子里的小东西不折腾我，我身体轻快，心自然也放松了。”

　　她哼着歌离去，慧英接着坐在板凳上搓衣服，亚楠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就走出来，顺手把一件薄衫丢给慧英：“姐，麻烦你帮我洗一下，等会儿我得出趟远门，去找同学，顾不得洗了。”

　　慧英抹了把额头的汗，说：“好，我保证给你洗得又香又干净。”

　　亚楠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随着丹丹追进她屋里去，又问：“你刚才和她说些什么？”

　　慧英说：“没说什么，我问她最近怎么这么高兴，你瞧，丹丹现在多勤快，把院子里打扫得跟新的一样。”

　　亚楠翻着眼皮冷笑：“能不高兴吗，家里的东西被人偷光，你们还给人家数钱呢！”

　　“哎，亚楠。”亚楠要走，慧英赶紧喊住她，顿了顿，说：“你是大人，得有容人的脾气，常言说生气不能隔夜，你和丹丹的事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放不下。”

　　亚楠说：“你们怎么只说我，不说她。”

　　“并没有…”慧英一时回答不上来，她知道这些话如果对丹丹说，肯定又是一阵大闹。

　　“都是一家人，得彼此体谅，她的话、老太太的话，任何人的话你都不用放在心上。”

　　亚楠捂住耳朵往外走：“我不想听，有劝我的功夫不妨看看家里丢了什么，别都跟聋哑人似的！”

　　慧英摇摇头，叹口气，似乎也觉得亚楠有些过分：“这孩子，长不大，想起什么就胡言乱语一通。”她接着揉手里的泡泡去了。

　　因为烦闷，老太太近来常往家门口的棋牌室去，傍晚才回来，开棋牌室的王大姐家的女儿在南方做生意，带回来一堆新鲜玩意给大家伙挑，老太太选了两样衣服，想着给亚楠和丹丹，选好之后不等牌局散了就兴冲冲往家赶。

　　正是正午时候，大家刚吃完饭，各自在自己房里休息，听到老太太的喊声，纷纷探出头来。

　　老太太看着亚楠和丹丹的方向，说：“棋牌室王大姐家的女儿回来，从广东带过来的好东西，一套裙子，一条裤子，我想正适合亚楠和丹丹，就给你们拿过来了，你们快试试，看大小怎么样。”她用手比划了下尺寸。

　　丹丹迈着外八步慢吞吞走出来，窗子里的亚楠则把手里的课本合上，躺到床中间，又把书打开，盖到自己脸上，什么话都不想听，什么人都不想见。

　　她既不想见丹丹，也不想见到老太太，那天的话就像无数根刺一样扎在她心上，只要有人稍微拨动，心口就疼痛难忍。不看到她们两个自然也就没人能拨得动那根刺了。

　　老太太把衣服拿给丹丹看，等她看完，见亚楠闷在屋里不出来，就让春梅去喊她，好歹把人拉出来后，丹丹和亚楠面对面站着。

　　老太太把手里的裤子塞到亚楠手里：“亚楠，你穿裤子，这条黄色的连衣裙给丹丹，她喜欢这条。”

　　丹丹看着那条裙子，笑得合不拢嘴，冲老太太甜甜地喊了一声“妈”。然后她把裙子拿到手里，刚要转身，突然被扯了一下，回头一看，亚楠硬是拽着其中一角不肯定撒手。

　　丹丹又扯了一下，亚楠也往她的方向扯，两个人就那么来回拉扯，愣是谁也没把裙子拿走。

　　老太太的手伸到丹丹边上，护着她，说：“乖孩子，这条裙子让给丹丹，那条裤子很不错，专门给你留的，你穿上正好。”

　　亚楠的声音异常尖利，音量也异常高昂：“凭什么，我就喜欢这个，我喜欢的为什么要让给她，她还比我大呢！”

　　老太太说：“万事有个先来后到，丹丹先出来，你刚刚躲在房间里不肯见我。”

　　她直接掰开亚楠的手，把剩下的部分送到丹丹手里，同时说着：“喜欢回头就让春梅给你买，这么大了，竟然还不懂事！丹丹生过孩子之后，以前的衣服肯定穿不上了，裙子适合她。”

　　丹丹顺势把裙子揽在自己怀里，亚楠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这一件小事，发生不过在几秒钟之间，所计不过几十块钱，然而越是微小的事，扎在人的心上越深、越久，撕开才发现底下藏着一片血淋淋的肉。

　　她只能把积攒在心头的不满、委屈、愤怒尽数表达出来：“挑裙子她先来后到，这个家总算是我先来后到，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让我让着她？我在家里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她，你们有考虑过我吗？”亚楠握紧了拳头，冲着所有人喊。

　　老太太被震地一愣，皱紧眉头，胸腔一起一伏：“你瞧，一条裙子就惹出来这么多闲话来，这姑娘长大可不得了！怎么，我那么大年纪做事还得看你的脸色，你怎么就那么不懂谦让呢！”

　　亚楠吼红了眼，说：“谦让？她懂得谦让，怎么把房产证吞进自己肚子里去了？这房子不是你的，是大家的，房产证既然在你手上，你大方，拿出来给大家伙看。”

　　原来，房产证到了亚洲和丹丹手里，她们拿去市场上问过价钱，甚至还带人回来把房子看了一遍，想着以后兴许能卖个好价钱。那天她们在胡同里跟人打听有没有买家，慧英全听到了。

　　这句话使得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朝这边看，春梅本来在客厅里扒着青豆，没料到因为一件衣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只好赶忙把她们拉开，慧英也擦着汗从厨房出来，她正在忙活明天的调料。

　　亚洲一直紧紧盯着这边的动静，发现大事不妙，赶紧去拉丹丹，拉着她往屋里去。

　　丹丹甩开他，扭过身说：“你胡说什么，谁独吞房产了，小丫头片子，我让着你你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眼见两个人要撕打起来，众人赶忙把她们架开，拉到两边墙角去，隔开很远。

　　老太太不满地发号施令：“好了，都别再说了！”

　　亚楠瞪着通红的眼睛，说：“有什么不能说的！让做还不让说了，我偏要说！这个家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一份子，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一直不招你的待见，我知道，上有哥哥姐姐，你肯定看都不看我一眼。从小到大，我不知道被偏爱的滋味。”

　　“可是我真想问问您，为什么，为什么我连一个刚刚来到家里不满半年的女人都比不了，您不吝任何语言去夸奖她、照顾她、捧着她，这么多天来有问过我一句吗？”

　　“好像我天生应该在外面自生自灭，我爱吃什么您知道吗，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你想过吗，我跟我的同学有没有在学校打过架、相处得如何，你恐怕更是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生下我，为什么不把我直接扔到狼窝里让狼衔走好了？”

　　亚楠滔滔不绝地控诉着，所有人屏息聆听，老太太尴尬地站在旁边，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同时还要迎接大家投来的复杂的眼神。

　　本来，把房产证给亚洲就是在偷偷摸摸的情况进行的，也告诉亚洲别说给其她人听，现在亚楠当众挑明，无异于让她在女儿和儿子面前难堪。

　　她指着亚楠的鼻子说：“你以为我不想把你扔到狼窝里，告诉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恨不得把你扔进水盆里溺死算了！别人是一条生命，你算什么，你是毒蛇，彻头彻尾的毒蛇！”

　　亚楠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泪水紧接着淌出来，用颤抖的声音问：“这么说是真的，你真的从我出生起就恨不得我死。”

　　“对，我就是恨不得你死。”老太太咬牙切齿，“为什么上天把你送到我身边，我犯了什么罪孽？”

　　“难道我跟我的姐姐、哥哥不一样，不是您亲生的吗？”

　　老太太面带讥诮：“你问我？好，那我告诉你，你就不是我亲生的。”

　　刹那间寂静下来，亚楠的嘴唇颤抖，身体摇摇欲坠，春梅在身后扶住她，向老太太示意别再说下去了。

　　然而那时刻是那么关键，那么紧急，老太太窝在心里的话憋了几十年，总算能说出来，她才不要再瞒下去！

　　“听着，你以前不是说你好像不是我亲生的吗，告诉你，今天我全都告诉你，你就是不是我亲生的！”

　　“你的身体里流着一个恶毒女人身上的血液，你是一个浪□□人的孩子，她几十年前就走了，您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没死？！”老太太像发了疯一样，头发乱颤，“二十年前你就该死，是张大友把你抱回来，要求我必须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抚养长大，才能在这家里继续待下去。”

　　“你跟你那个贱人母亲一个样，就是来毁坏我的家的！上一次，你母亲差点毁了我的家，这一次，你还想毁了我孩子的家庭，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春梅满脸苍白，毫无血色，心跳都快要停止，她叫着：“妈，快别说下去了！求求您，快别说下去了！”

　　然而洪水要来，谁也抵挡不住，满腔怒火积攒了几十年，爆发出来时不亚于异常火山喷发。

　　老太太鼻腔里和嘴里快速吐着气息：“春梅、慧英、亚洲，她们三个才是我的孩子，你什么都不是。”

　　“现在，你总该懂了，即便是丹丹，对我来说也比你好一万倍，我恨不得活生生掐死你，有时候看见你那双狐狸眼，我就向佛祖祈求，让你赶紧陪着那个女人一起下地狱！”

　　“啊……”亚楠被她脸上的恨意吓得往后跌了两脚，颓然贴在墙上。

　　她双目失神，泪水盈满眼眶，嘴里自言自语：“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下地狱……我现在就去下地狱……”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恍惚想起，张大友去世那几天她们回乡，听到的关于张大友的传闻和流言。

　　他们说他年轻时瞒着老太太另找了一个漂亮女人，把她带回家，老太太为此出走一年。但是没人知道，张大友后来带了一个孩子回去，而那个女孩，正是亚楠。她被张大友的妻子当作亲生女儿养在身边二十几年。

　　亚楠眼泪纷飞，不愿意接着这一切，可看着老太太厌恶、仇恨的眼神，她知道，所有的话都是真的，不管她能否接受。她捂着脸大叫一声，然后跑出去，春梅和慧英跟在身后追，喊她的名字，却怎么都追不上。

　　直到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路边的车一辆辆疾驰而过，春梅和慧英互相看着对方，脸上充满不安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