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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山钟声 寒山寺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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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在城西枫桥边,是苏州有名的古刹。周家车马到山门外时,天色尚早,晨雾未散,寺墙隐在绿树间,只露出飞檐一角,钟声悠悠传来,清越悠长。
周老夫人年纪大,乘了小轿上山。周氏与阿晏、周明瑜兄妹步行。石阶蜿蜒,两旁古木参天,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与草木混合的气息。阿晏今日穿了身月白衫子,外罩淡青比甲,走在青石阶上,像株新抽芽的翠竹。
他心里藏着事,一路都沉默。周明瑜与他并肩,低声介绍寒山寺的典故。阿晏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忍不住四下逡巡。
山门内香客不多,许是来得早。大雄宝殿前,几位僧人正在洒扫。阿晏跟着家人进殿敬香,跪在蒲团上,合掌默祷时,心思却飘远了。
他会来么?昨日那句“明日寒山寺”,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
“晏儿。”周氏轻唤。
阿晏回神,忙拜了三拜,起身随母亲出了大殿。
周老夫人要去听方丈讲经,周氏陪着。周明瑜对阿晏道:“我带你去后山看看,那儿有片竹林,景致极好。”
阿晏点头,随他往后山去。穿过一道月亮门,果然见一片茂密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清幽得很。林中有条小径,通向深处一座小亭。
“那儿是赏景的好去处,”周明瑜道,“表弟可要去亭子里坐坐?”
阿晏正要应,目光却瞥见竹林另一头,似乎有人影一晃。他心念微动,道:“表哥,我想自己走走。”
周明瑜迟疑:“这……”
“我不走远,就在这附近。”阿晏道,“一会儿便回去寻你们。”
周明瑜见他坚持,只好道:“那好,莫走远。半个时辰后,咱们在放生池边会合。”
阿晏应下,看着表哥转身往回走,才悄悄舒了口气。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朝竹林深处走去。
小径蜿蜒,竹影斑驳。阿晏走得很慢,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来,也不知想遇见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空地边立着块石碑,刻着“听涛”二字。
阿晏站住脚。
空地上,石桌旁,一人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竹梢。一身雨过天青的长衫,墨发玉簪,侧脸清隽如画。
是萧珩。
阿晏呼吸一滞,脚步定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萧珩却已察觉,转过身来。见是他,眼中并无惊讶,只淡淡道:“来了。”
阿晏脸颊微热,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世子。”
萧珩“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一个人?”
“……表哥在前头等我。”阿晏小声道,顿了顿,又问,“世子也是一个人?”
“舅父在殿中与方丈叙话。”萧珩道,顿了顿,补一句,“我喜静,便来此处。”
阿晏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萧珩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也坐。阿晏犹豫一下,在他对面坐了。石凳冰凉,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冷?”萧珩问。
“不、不冷。”阿晏忙道,手指却无意识地蜷了蜷。
萧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铜手炉,递过去。
阿晏怔住。
“拿着。”萧珩声音平静,“清晨露重,你穿得单薄。”
阿晏迟疑着接过。手炉温温热热,驱散了指尖凉意。他捧在手里,小声道:“多谢世子。”
萧珩没应,目光投向竹林深处。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阿晏悄悄抬眼看他,见他侧脸线条干净,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了浅浅的影子。这般安静时,那股孤冷疏离似乎淡了些,只余下清俊。
“世子常来江南么?”阿晏鼓起勇气问。
“不常。”萧珩答,“这是第二次。”
“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萧珩沉默片刻,才道:“十二岁,随母亲来的。”
阿晏“哦”了一声。他听说过,萧珩的母亲在他年幼时便去世了。提起这个,或许会惹他伤心。阿晏有些懊恼,抿了抿唇,不再问。
“你呢?”萧珩却忽然开口,“第一次来江南?”
阿晏点头:“是。外祖母家在苏州,我七岁时来过一次,但年纪小,记不清了。”
“喜欢么?”
“喜欢,”阿晏眼睛亮了亮,“江南和京城不一样。水多,桥多,点心甜,人说话也软软的。”
他说得生动,颊边梨涡浅浅。萧珩看着他,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捉不住。
“江南是好。”他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多是阿晏问,萧珩答,简短却平和。阿晏渐渐放松下来,说起这几日在苏州的见闻:拙政园的亭台,留园的曲水,茶楼的评弹,还有街边的糖粥。他说得高兴,眉眼弯弯,颊边泛着浅浅的红。
萧珩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却不像在听那些趣事,倒像在看他说话时的模样。
说到最后,阿晏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话太多了。”
“无妨。”萧珩道。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惊起林间几只雀鸟。阿晏想起与表哥的约定,忙起身:“世子,我该回去了。”
萧珩也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阿晏想说“我自己认得路”,可萧珩已先一步往小径走去。他只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竹林中。萧珩步子大,却有意放慢了,阿晏跟得并不吃力。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偶尔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啼声清脆。
阿晏看着前方那挺拔的背影,心里莫名安定。好像有这人在,这条幽静的小径,也变得不那么令人害怕了。
走出竹林,远远可见放生池边的八角亭。周明瑜已在那儿等候,正焦急张望。见阿晏回来,松了口气,快步迎上:“表弟,你去哪儿了?让我好找。”
阿晏有些歉疚:“对不住,表哥,我走得远了些。”
周明瑜这才看见他身后的萧珩,一怔,忙行礼:“萧公子。”
萧珩略一颔首:“周公子。”
周明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道:“原来表弟是遇见了萧公子。方才林大人还问起,说萧公子不知去哪儿了。”
萧珩道:“林中清净,多待了会儿。”又看向阿晏,“告辞。”
阿晏忙行礼:“世子慢走。”
萧珩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周明瑜拉过阿晏,低声道:“你怎么与他遇上了?”
“……就、就碰巧。”阿晏小声道,耳根微热。
周明瑜看了他片刻,叹道:“罢了,回去罢,姑母该寻你了。”
回程路上,阿晏一直沉默。周明瑜也没多问,只与他说着寺中景致。周老夫人与周氏已在大殿外等候,见他们回来,周氏嗔道:“去哪儿了?这么久。”
阿晏含糊应了,说在后山竹林逛了逛。周氏也未深究,只嘱咐他下次莫要乱跑。
回府的马车上,阿晏靠着车壁,手里还捧着那个铜手炉。炉子已有些凉了,可指尖残留的温度,却好像还在。
他想起竹林里,萧珩递来手炉时的模样。神色淡淡,眼里却有一丝……关切?
还是自己想多了?
阿晏闭上眼,将手炉抱在怀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这春日竹林里的雾气,氤氲缭绕,散也散不去。
当晚,阿晏在书房练字。周明瑜进来,见他心不在焉,笔尖在纸上胡乱画着,笑道:“想什么呢?”
阿晏回过神,忙搁下笔:“没、没什么。”
周明瑜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道:“表弟,那位萧公子……你与他很熟?”
阿晏摇头:“不算熟。在京城见过几面。”
“我听说,”周明瑜斟酌着词句,“他是康王世子,身份尊贵,但性子孤冷,在京中也没什么朋友。你……与他往来,要谨慎些。”
阿晏点头:“我知道的,表哥。”
周明瑜见他乖巧,便不再多说,转而说起明日要去逛虎丘的事。阿晏应着,心思却飘远了。
他知道表哥是为他好。萧珩那样的人,身份、性子,都与他隔着千山万水。今日竹林偶遇,或许只是巧合。那手炉,或许也只是顺手为之。
他不该多想。
可心里那点悸动,却像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
练完字,阿晏回房。春桃已备好热水,伺候他洗漱。见他怀里抱着个铜手炉,奇道:“少爷哪儿来的手炉?咱们没带这个来呀。”
阿晏顿了顿,小声道:“……旁人借的。”
“哪位公子这般细心?”春桃笑,“瞧着是个好东西呢。”
阿晏没答,将手炉放在枕边。洗漱罢,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他翻了个身,看着枕边那手炉。铜制的小巧精致,上头刻着简单的云纹,触手温润。
萧珩的东西。
他闭上眼,眼前又是竹林里,那人转身时的侧脸。清清冷冷的,却在递来手炉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温热,一触即分。
阿晏将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响。萧珩站在石桌旁,回身看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他唤他:“阿晏。”
阿晏想应,却发不出声。然后便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鸟雀啁啾。他怔怔看着帐顶,心里空落落的。
原来,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