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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姑苏偶遇 阿晏僵在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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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晏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厅内,周文翰还在与林大人说话,谁也没留意廊下那人。阿晏却觉得,周遭声音都模糊了,只剩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萧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寒星似的眼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又归于平静。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转过身去,继续看那株石榴树。
阿晏怔怔地望着那背影,直到周明瑜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低声道:“表弟?”
他回过神,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怎么了?”周明瑜低声问。
“……没什么。”阿晏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干。
心里却翻江倒海。萧珩怎么会在这里?他是随林大人来的?还是……也来了苏州?
正胡思乱想,外头又进来一人,是周家的管事,躬身对周文翰道:“老爷,林大人带来的那位公子,说在园子里逛逛,让不必相陪。”
周文翰点头:“好生伺候着。”又对林大人笑道,“年轻人坐不住,由他去吧。”
林大人也笑:“是,随他去。我这外甥性子静,就爱看些花花草草。”
外甥?阿晏耳朵竖了起来。萧珩是林大人的外甥?他从未听说过。
又坐了片刻,林大人起身告辞,说是还要去拜访本地几位官员。周文翰亲自送出门。阿晏与周明瑜送到二门,看着林大人上了轿,那顶青呢小轿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位林大人,瞧着倒是和气。”周明瑜道。
阿晏“嗯”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往园子方向瞟。廊下早已空了,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
“表弟认识那位公子?”周明瑜忽然问。
阿晏一惊,忙摇头:“不、不认识。”
周明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道:“回屋吧,你今日的字还没写完呢。”
回了书房,阿晏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全是萧珩转身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怎会在这里?
江南与京城,千里之遥。春猎一别,不过月余。他以为,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见了。
可偏偏,在这陌生的、温软的江南,又遇上了。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春日地下的草根,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惊动,悄悄探出了头。
“表弟?”周明瑜又唤他。
阿晏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他懊恼地搁下笔,小声道:“我……我出去透透气。”
周明瑜看了看他,温声道:“去吧,莫走远。”
阿晏如蒙大赦,起身出了书房。春日午后,阳光正好,园子里花木葱茏,鸟语花香。他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心里乱糟糟的。
走到假山旁,忽听山后传来水声,是引了活水的池塘。他绕过假山,便见池塘边柳树下,站着个人。
正是萧珩。
他负手立在柳荫下,看着池中几尾锦鲤游弋。雨过天青的衫子被风轻轻吹动,侧脸在斑驳树影里,清清冷冷的。
阿晏脚步一顿,想退开,脚下却像生了根。
萧珩似有所觉,转过头来。见是他,眼中并无惊讶,只淡淡道:“沈公子。”
阿晏深吸口气,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世子。”
萧珩“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来苏州探亲?”
“是,”阿晏点头,“外祖母六十寿辰。”
萧珩没再问,转回视线,看向池中。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响。
阿晏垂着眼,盯着池边一丛开得正好的鸢尾花。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小声憋出一句:“世子……怎会在此?”
“随舅父南下办差。”萧珩答得简洁。
舅父?阿晏想起林大人。原来真是林大人的外甥。可林大人是织造局的,萧珩是亲王世子,这亲戚关系……
“林大人是我母亲的表兄。”萧珩忽然道,像是看穿他疑惑。
阿晏“啊”了一声,脸有些热。他没想到萧珩会解释。
又是一阵沉默。阿晏搜肠刮肚想找话说,却听萧珩问:“在苏州住多久?”
“约莫两三个月。”阿晏答,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问,“世子呢?”
“不定。”萧珩道,顿了顿,补一句,“或许月余。”
阿晏心里莫名一松。月余,那他们……或许还能再见?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忙垂下头,耳根发热。
萧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风吹过,柳枝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那日春猎,”阿晏忽然小声开口,“多谢世子。”
萧珩“嗯”了一声:“赵家小子,往后不敢再惹你。”
阿晏点头,想起父亲说的,赵侍郎被罚的事。他抬头看萧珩,犹豫片刻,还是道:“我听父亲说,赵侍郎被参了本……是世子……”
“他该罚。”萧珩打断,声音冷淡。
阿晏便不再说。心里却暖暖的。他知道,萧珩是为他出头。
“那只兔子,”萧珩忽然问,“还养着?”
阿晏眼睛一亮:“养着呢!叫灰团儿,和墨团儿一处,可乖了。”
他说起兔子,话便多了些,眉眼也鲜活起来。萧珩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弯起的嘴角,和颊边那浅浅的梨涡上。
阳光透过柳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少年说到高兴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子。
萧珩忽然移开视线,看向池中。水里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柳枝,和……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
“世子住在何处?”阿晏问完,又觉唐突,忙补道,“我、我就是随口一问……”
“驿馆。”萧珩道。
“哦。”阿晏点头,不知该说什么了。
又站了片刻,萧珩道:“我该回了。”
阿晏心里一空,小声道:“世子慢走。”
萧珩看他一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道:“明日……舅父在寒山寺有场法事,我会去。”
阿晏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说这个。
萧珩却已转身,沿着回廊走了。青色背影在绿荫里渐行渐远,直到拐过月洞门,看不见了。
阿晏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回廊,心里也空落落的。
明日……寒山寺?
他咬了咬唇,转身往回走。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晚膳时,周老夫人问起白日来的客人。周文翰道:“是苏杭织造局的林大人,路过苏州,来叙叙旧。他外甥也来了,是位极出色的公子,只是性子静些。”
周老夫人点头:“林大人家风清正,教养出的孩子定是不差的。”
阿晏埋头吃饭,耳朵却竖着听。
周明瑾笑道:“那位公子我瞧见了,生得真好,就是太冷了,不爱说话。”
周明瑜也道:“气质不凡,非寻常子弟。”
阿晏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悄悄冒了头。是了,萧珩那样的人,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出色。
用过饭,阿晏陪外祖母说了会儿话,便回房了。春桃伺候他洗漱,见他嘴角一直带着笑,奇道:“少爷今儿心情真好。”
阿晏摸摸脸:“有么?”
“有,”春桃笑,“眼睛都弯着呢。”
阿晏抿唇笑了笑,没说话。洗漱罢,他靠在床头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午后池塘边,萧珩说“明日寒山寺”时的模样。
他……是什么意思呢?
是随口一提,还是……想让我去?
阿晏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窗外月色如水,潺潺水声伴着蛙鸣,是江南春夜特有的安宁。可阿晏心里,却像被投了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静不下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月光满地,花木扶疏。远处隐约有箫声,不知谁家未眠,吹着一支清冷的调子。
阿晏听着,忽然想起萧珩独坐月下饮酒的模样。
那样孤清的人,怎么会……对他说那样的话?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风渐凉,才回身上床。
闭上眼睛,眼前却仍是那双寒星似的眼。
翌日一早,阿晏去给外祖母请安。周老夫人正与周氏商量去寒山寺进香的事。
“你母亲寿辰在即,该去寺里捐些香油,求个平安。”周老夫人道,“明日便去罢,我也有些日子没出门走动了。”
周氏点头:“好,我让下头备车。”
阿晏心里一跳,小声道:“外祖母,母亲,我也想去。”
周氏笑道:“自然要带你去的。江南名刹,该去看看。”
阿晏垂眼,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春日藤蔓,悄悄攀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