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莫名其妙了

10、吴中风物 自寒山寺回

　　自寒山寺回来，阿晏便有意让自己忙碌起来。

　　外祖母的寿辰在五月中，还有月余，周府上下已开始筹备。周氏与舅母王氏日日忙着拟宾客名单、备寿礼、安排宴席。阿晏帮不上什么忙，便跟着表哥表姐，将苏州城内外逛了个遍。

　　虎丘的剑池、狮子林的奇石、沧浪亭的楹联……江南景致与北地大不相同，一步一景，处处透着精巧雅致。阿晏起初还惦记着竹林里的偶遇，几日下来，被江南风物吸引，那点心事便暂且搁下了。

　　这日，周明瑾提议去阊门外逛市集。阊门是苏州最繁华的地段，商铺林立，摊贩云集，吃的玩的应有尽有。阿晏自是乐意，周明瑜便也陪着，兄妹三人带上小厮丫鬟，兴致勃勃出了门。

　　正是四月好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暖融融的。市集上人流如织，吆喝声、说笑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阿晏看什么都新鲜，糖人摊前站半天，捏面人的也要瞧，连卖竹编蝈蝈笼的老翁，他都要凑过去问几句。

　　周明瑾笑他：“表弟像个头回进城的小土包子。”

　　阿晏也不恼，只弯着眼睛笑：“就是没见过嘛。”

　　周明瑜性情温和，跟在弟妹身后，时不时提醒他们小心人多。见阿晏对一摊子泥人感兴趣，便掏钱买了对憨态可掬的童男童女，递给他：“拿着玩。”

　　阿晏欢喜接过，又挑了个骑鲤鱼的胖娃娃，说要带回去给满满。周明瑾则看中了一摊子珠花，挑了支蝴蝶簪，斜插在发间，问阿晏好不好看。

　　“好看，”阿晏认真点头，“表姐戴什么都好看。”

　　周明瑾抿嘴笑，又挑了对珍珠耳坠，塞给阿晏：“这个给你母亲，就说我孝敬姑母的。”

　　阿晏道了谢，小心翼翼收好。

　　逛了半日，三人都有些乏了，便寻了家茶楼歇脚。茶楼临河而建，推开窗便能看见底下乌篷船往来，船娘摇着橹，软软地唱着小调。茶博士送上几样点心：松子糖、玫瑰糕、芝麻酥，配着碧螺春，清香扑鼻。

　　阿晏倚在窗边，看着河上风景，小口吃着点心。周明瑾与周明瑜说着家常，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想起京城。祖母此刻在做什么？父亲与兄长该下朝了吧？姐姐身子重了，可还安好？满满是不是又在院子里追着墨团儿跑？

　　离家不过月余，却像过了很久。

　　“表弟想家了？”周明瑜见他出神，温声问。

　　阿晏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想。但外祖家也好。”

　　周明瑾笑道：“那就多住些日子，住到不想家为止。”

　　正说笑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三人探头看去，见街对面围了一群人，似乎有人在争吵。

　　“像是医馆门口。”周明瑜道。

　　阿晏眼尖，瞧见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青色长衫，挺拔如松，正是萧珩。他站在医馆台阶上，神色冷淡，正与一个锦衣男子对峙。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倨傲，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气焰嚣张。

　　“是织造局李主事的儿子，”周明瑜低声道，“仗着家里有些权势，在苏州城横行惯了。”

　　阿晏心一紧，盯着那边。

　　只听那李公子高声道：“……不过是个外地来的，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识相的滚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萧珩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强买强卖，欺压百姓，便是你李家的规矩？”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气势。那李公子被他目光一扫，竟有些气短，强撑着道：“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萧珩不再理他，转身对台阶下一位老农道：“老人家，你这筐橘子，我买了。”说罢，示意身后侍卫递上银子。

　　那老农千恩万谢，将一筐橘子捧上。李公子恼羞成怒，喝令家丁：“给我砸！”

　　几个家丁一拥而上。萧珩身后两名侍卫闪身上前，三两下便将人制住，动作干净利落。李公子见状，脸色白了白，色厉内荏道：“你、你敢动我的人？我爹是织造局主事！”

　　萧珩看都未看他，只对侍卫道：“送官。”

　　两名侍卫应声，押着那几个家丁便走。李公子又惊又怒，想拦又不敢，指着萧珩“你”了半天，终究不敢再放肆，恨恨瞪了一眼，拂袖而去。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渐渐散了。老农对萧珩千恩万谢，萧珩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转身便要走。

　　阿晏在楼上看得清楚，心里那点担忧散了，又涌起说不清的滋味。萧珩方才那模样，冷是冷，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正出神，却见萧珩似有所觉，抬眼朝茶楼这边望来。两人目光隔着人群对上一瞬，阿晏下意识想躲，却又没躲，只轻轻点了点头。

　　萧珩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停，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消失在街角。

　　“那位萧公子，倒是个有胆识的。”周明瑜叹道，“李家在苏州势大，寻常人可不敢惹。”

　　周明瑾也道：“我瞧他身边那俩侍卫，身手极好，怕不是寻常护卫。”

　　阿晏没说话，只低头喝茶。茶水微烫，熨帖着掌心，却熨不散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

　　回府路上，阿晏一直沉默。周明瑾以为他累了，便也未多言。到了家，阿晏先去给外祖母请安，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才回自己院子。

　　春桃见他神色蔫蔫的，问：“少爷逛累了？”

　　阿晏摇头，在窗前坐下。墨团儿跳上他膝头，窝着不动。阿晏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猫毛，脑子里却总晃着茶楼下那一幕。

　　萧珩站在那里，神色冷淡，却护着那老农。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管这种闲事？

　　正想着，外头丫鬟来报，说表少爷来了。周明瑜拎着个食盒进来，笑道：“方才路过点心铺，买了些新出的桂花糖藕，想着你爱吃，送来给你。”

　　阿晏道了谢，让春桃接过。周明瑜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道：“还在想白日的事？”

　　阿晏抿唇，没否认。

　　“那位萧公子，”周明瑜斟酌着词句，“我打听过了。他母亲是已故的康王妃，出身江南林氏，就是今日那位林大人的表妹。萧世子自幼丧母，与康王爷关系也淡，性子孤冷些，也是常情。”

　　阿晏点头。这些他隐约知道，可从表哥口中听来，却又添了几分怅然。

　　“今日他出手管那闲事，倒让我意外。”周明瑜道，“李家在苏州跋扈惯了，连知府都要让三分。他一个外地来的，肯为个不相干的老农出头，可见心地不坏。”

　　阿晏“嗯”了一声，小声道：“他……是好人。”

　　周明瑜看他一眼，笑了：“你才见他几面，就知道他是好人了？”

　　阿晏耳根微热，垂下眼：“我就是觉得。”

　　周明瑜没再追问，只道：“无论他是好是坏，身份在那儿摆着。咱们周家虽也是官身，但与王府相比，终究云泥之别。表弟，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阿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轻轻点头：“我明白的，表哥。”

　　周明瑜拍拍他肩，温声道：“明白就好。你还小，许多事不必急，慢慢来。”

　　说罢，起身告辞。阿晏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他明白表哥的意思。萧珩是亲王世子，他不过是侯府嫡次子。云泥之别，这四个字，像一道鸿沟，横在中间。

　　可心里那点悸动，却不管这些。它悄悄滋长，像春日墙角的藤蔓，不知不觉，已攀满了心墙。

　　夜里，阿晏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窗外月色如水，潺潺水声伴着小虫低鸣。他翻了个身，从枕边摸出那个铜手炉。

　　手炉已凉透了，可握在手里，却好像还有那人的温度。

　　他想起竹林里萧珩递来手炉的模样，想起茶楼下他护着老农的模样，想起他转身时，青色衣角在风里轻轻拂动。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这江南春夜的雾气，氤氲着，散不去。

　　他将手炉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更深露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