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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南春早 四月初,靖 ...

  •   四月初,靖安侯府收到江南来信——阿晏的外祖母、周氏的母亲六十寿辰将至。

      老夫人看过信,对周氏道:“你母亲六十大寿,是该回去贺一贺。你多年未归省,趁此机会,带晏儿回去住些日子,也让他见见外祖家。”

      周氏娘家在苏州,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周父曾官至礼部侍郎,致仕后携妻回江南养老,如今住在苏州老宅。周氏出嫁后,只回过两次娘家,上次还是阿晏七岁时。

      阿晏听闻能去江南,欢喜得不得了。他自小长在京城,从未出过远门,早听说江南山水秀丽、风物宜人,心向往之。

      “江南可好玩了,”沈知柔笑着逗他,“小桥流水,画舫笙歌,还有各色点心,甜的咸的,保管你吃不够。”

      阿晏眼睛亮晶晶的,又有些担忧:“那课业……”

      “带些书去,每日照常温习便是。”沈知远温声道,“只是出门在外,要听母亲的话,莫要乱跑。”

      阿晏连连点头。

      行期定在四月中。周氏打点行装,足足备了两大车——给娘家的礼、沿途用度、阿晏的衣裳书册,还有墨团儿和灰团儿的笼子。老夫人不放心,又添了两个老成嬷嬷、四个得力家丁,嘱咐再三。

      临行前夜,阿晏去跟祖母辞行。老夫人搂着他,摸着他头发,叹道:“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路上仔细身子,到了江南,记得常写信回来。”

      阿晏鼻子发酸,窝在祖母怀里:“孙儿记下了。”

      “你外祖母最是疼小辈,见了你,定欢喜得很。”老夫人说着,又从腕上褪下串佛珠,戴在阿晏手上,“这是早年在大相国寺请的,开过光。你戴着,保平安。”

      阿晏摸着那温润的珠子,重重点头。

      翌日清晨,侯府门前车马备齐。沈正清与沈知远送至门外,沈知柔与王氏也抱着满满来送。满满知道小叔要走,搂着阿晏脖子不肯撒手,眼泪汪汪的:“小叔不走……”

      阿晏心里也难受,亲亲他脸蛋:“小叔给满满带好吃的回来。”

      好容易哄好了,阿晏上了马车。周氏已在车内,掀帘朝家人挥挥手。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动。阿晏趴在车窗边,看着祖母、父亲、兄姐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他坐回车里,眼圈有些红。

      周氏揽过他,柔声道:“不舍了?”

      阿晏点头,又摇头:“就是……有点舍不得。”

      “傻孩子,”周氏摸摸他脸,“江南也是家。你外祖、舅舅、表哥表姐们,都盼着你呢。”

      阿晏“嗯”了一声,打起精神。马车出了城门,驶上官道。窗外风景渐渐由京郊的田庄变为旷野,天高地阔,春风拂面,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走了大半日,晌午在驿站打尖。阿晏初次远行,看什么都新鲜,连驿站井边的辘轳都要研究半天。周氏笑他:“真是个孩子。”

      如此行了七八日,渡了长江,景色便渐渐不同了。水道纵横,桥梁处处,粉墙黛瓦的民居掩映在绿树间,偶尔有乌篷船从桥下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吴歌。

      阿晏看得目不转睛,连书都顾不上读了。周氏也觉亲切,指着窗外与他说,这是哪里,那是什么。

      又行三日,终于抵达苏州城。

      周家老宅在城西,临着一条小河。白墙黑瓦,庭院深深,门前两株老槐树,绿荫如盖。车马刚到,里头便迎出一群人,当先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夫人,正是阿晏的外祖母周老夫人。她身后跟着舅舅、舅母,并几个表哥表姐,个个面带笑容。

      “我的儿!”周老夫人一把搂住周氏,眼眶泛红,“可算回来了!”

      周氏也落泪,母女俩抱着哭了一回,才又笑开。周老夫人又拉过阿晏,细细端详,喜得直抹眼泪:“这就是晏哥儿?都这么大了!瞧这模样,真像你娘小时候。”

      阿晏乖乖行礼:“外祖母安好。”

      “好好好,”周老夫人搂着他,“路上可累着了?快进屋歇着。”

      一行人热热闹闹进了宅子。周家老宅比侯府小些,却更见精巧。庭院里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廊下悬着鸟笼,画眉啁啾。阿晏跟在母亲身后,一路好奇地看。

      舅舅周文翰是当地学正,性情温和,舅母王氏是苏州本地人,说话带着软软的吴音,笑起来眉眼弯弯。表哥周明瑜十七岁,已中了秀才,表姐周明瑾十五岁,性子活泼,还有个十岁的小表弟周明瑞,正是淘气的时候。

      一家人围坐花厅,丫鬟捧上茶点。都是江南风味:酥脆的杏仁饼、软糯的桂花糕、清甜的藕粉圆子。阿晏每样尝一点,眼睛亮了:“好吃!”

      周明瑾掩嘴笑:“表弟喜欢,明日我带你去街上吃更好的。”

      周明瑜温声道:“表弟初来,明日我陪你去逛逛园子。咱们苏州园林,是别处比不上的。”

      小表弟明瑞则凑过来,盯着阿晏怀里的墨团儿:“表哥哥,猫猫给我抱抱?”

      阿晏将墨团儿递给他,明瑞欢喜地搂着,又去看笼子里的灰团儿,问东问西,活泼得很。

      周老夫人看着儿孙满堂,笑得合不拢嘴,对周氏道:“你们娘俩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让晏哥儿好生玩玩。这些年,委屈你们了。”

      周氏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

      当晚设了家宴,满满一桌子江南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碧螺虾仁、莼菜银鱼羹……阿晏吃得眉眼弯弯,周老夫人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饭后,周明瑾拉着阿晏去她屋里,献宝似的捧出一盒子小玩意儿:有泥塑的娃娃、竹编的蝈蝈笼、绣花的香囊,还有一匣子五彩丝线。

      “表弟,这个送你。”她挑了个绣着玉兰花的香囊,“我自己绣的,里头装了晒干的茉莉,香着呢。”

      阿晏接过,道了谢,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没给表姐带什么。”

      “哎呀,你来了就是最好的礼了。”周明瑾爽朗道,“明日我带你去听评弹,可好听了。”

      阿晏点头应下。回房时,怀里抱满了表哥表姐送的小玩意儿,心里暖融融的。

      夜里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潺潺水声,阿晏一时睡不着。他想念京城的祖母、父亲、兄长姐姐,可外祖家的温暖,又让他觉得欢喜。

      墨团儿跳上床,窝在他枕边。阿晏摸摸它,小声道:“墨团儿,你喜欢这儿么?”

      猫儿“喵”了一声,蹭蹭他手心。

      阿晏笑了,闭上眼。

      接下来的日子,阿晏过得充实又快活。白日里,表哥周明瑜带他逛拙政园、留园,看那亭台楼阁、曲水回廊,讲造园的精巧。表姐周明瑾则领他穿街走巷,吃糖粥、海棠糕,听茶楼里的评弹。小表弟明瑞更是他的小尾巴,整日“表哥哥”长“表哥哥”短,央他讲故事、陪他玩。

      周老夫人疼外孙,什么好的都往他屋里送。今日是新鲜的枇杷,明日是新裁的夏衣,后日又是请了匠人来给他做纸鸢。阿晏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放开了,在园子里追着明瑞放纸鸢,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日午后,阿晏正在书房临帖——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即便在外祖家也不能荒废。周明瑜在一旁看书,偶尔指点他笔法。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周明瑜搁下书,走到窗边看了看,道:“像是来了客。”

      不多时,有丫鬟来禀:“少爷,表少爷,老爷请去前厅见客。”

      周明瑜对阿晏道:“许是父亲的朋友。走吧,一起去。”

      两人到了前厅,见舅舅周文翰正与一位青衫男子叙话。那男子约莫三十许,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周文翰见他们来,笑道:“来得正好。这位是苏杭织造局的林大人,今日路过苏州,特来拜访。”

      又对林大人道:“这是犬子明瑜,这是外甥知晏,从京城来。”

      两人上前行礼。林大人含笑还礼,目光在阿晏面上停了停,笑道:“这位便是靖安侯府的二公子?果然好相貌。”

      阿晏有些不好意思,垂首道:“大人谬赞。”

      林大人又与周文翰说了几句,多是些官场上的寒暄。阿晏在一旁听着,有些无聊,目光便飘向窗外。忽然,他瞥见厅外廊下站着个人。

      那人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衫,负手而立,背对着厅内,在看庭中一株石榴树。身姿挺拔,墨发以玉簪束着,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阿晏呼吸一滞。

      那背影……太熟悉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阿晏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萧珩。

      他怎会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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