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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庭前笑语 自春猎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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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春猎归来,已过了七八日。
那日萧珩送的灰兔,阿晏带回府里养了起来。春桃给它编了个竹笼,放在西厢廊下。阿晏每日亲自喂它菜叶,还给它取了个名,叫“灰团儿”。
墨团儿起初对这个新来的家伙很是警惕,炸着毛弓着背,在笼子外头打转。过了两日,大约觉得这毛团子没什么威胁,便也懒洋洋趴在笼边晒太阳,偶尔伸爪子拨弄一下笼子,逗得灰团儿在里头乱蹦。
老夫人见了,笑着对周氏道:“咱们晏儿,倒是个有爱心的,猫儿兔儿都往屋里招。”
周氏也笑:“随他去吧,总比整日闷在屋里强。”
这日天晴,阿晏在书房临帖。沈知远休沐在家,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他。少年垂着头,笔尖在宣纸上移动,神情专注。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了浅浅的影子。
“手腕抬高些。”沈知远道。
阿晏“哦”了一声,依言调整,笔尖却一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懊恼地“哎呀”一声,搁下笔,看着那张写坏了的纸,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沈知远失笑,走过去揉他脑袋:“急什么,慢慢来。”
“总写不好。”阿晏嘟囔。
“你才练了多久?我像你这么大时,写得还不如你呢。”沈知远安慰道,又看他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逗他,“来,哥哥教你个诀窍。”
阿晏抬眼瞪他,眼里却带着笑,嘴角一弯,露出两个浅浅梨涡:“什么诀窍?”
“心要静,手要稳。”沈知远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静”字,笔力遒劲,“你看,这样。”
阿晏凑过去看,又抬头看兄长温和的侧脸,心里那点烦躁散了,乖乖点头:“我再试试。”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伴着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帘子打起,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妇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进来,正是沈知远的妻子王氏,手里牵的是他们的长子,沈家的小孙少爷,小名唤作“满满”。
“爹爹!小叔!”满满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抱住沈知远的腿。
沈知远弯腰将他抱起,笑道:“满满怎么来了?”
“想爹爹了。”满满搂着他脖子,奶声奶气道,又转头看阿晏,眼睛一亮,“小叔,兔兔!”
阿晏放下笔,从袖袋里摸出块芝麻糖递给他:“兔兔在院子里,小叔带你去瞧?”
“好!”满满欢喜地拍手。
王氏笑道:“一早就闹着要来寻你玩,我说小叔在读书,他便不依。你哥哥惯会纵着他。”
阿晏从兄长怀里接过满满,抱稳了,对王氏道:“嫂嫂,我带着满满去院子里玩会儿,不耽误读书。”
王氏点头,又嘱咐:“仔细些,别让他摔了。”
阿晏应了,抱着满满出了书房。小家伙沉甸甸的,他抱着有些吃力,却不肯放下。满满搂着他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一路咿咿呀呀说着话,多是些孩子话,阿晏也听不懂,只笑着应和。
到了廊下,墨团儿正蜷在竹笼边打盹,灰团儿在笼子里啃菜叶。满满一看见兔子,扭着身子要下地。阿晏将他放下,牵着他的手走到笼边。
“兔兔,灰灰。”满满指着兔子,又看阿晏,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阿晏打开笼子,将灰团儿抱出来,小心放在地上。灰团儿不怕人,在满满脚边嗅了嗅。满满欢喜地蹲下,伸出小手想摸,又不敢,只眼巴巴瞧着。
“轻轻摸,兔兔不咬人。”阿晏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小手,轻轻放在兔子背上。
绒毛柔软的触感让满满“咯咯”笑起来,又去摸兔子耳朵。墨团儿被笑声惊动,懒洋洋睁开眼,瞧了瞧,又闭上,尾巴甩了甩。
阳光暖暖的,洒在廊下。阿晏看着小侄儿欢喜的模样,自己也笑起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被兄长抱着,被祖母搂着,一点点长大。
“小叔,”满满忽然仰起脸,认真道,“兔兔,喜欢。”
阿晏摸摸他脑袋:“嗯,小叔也喜欢。”
“那满满也喜欢。”小家伙逻辑简单,喜欢便要宣之于口。
正说着,院外传来笑声。阿晏抬头,见姐姐沈知柔回来了,身边还跟着姐夫陈允之。沈知柔已怀了身子,微微显怀,陈允之小心搀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阿姐!姐夫!”阿晏欢喜地唤。
沈知柔走近,见满满蹲在地上逗兔子,笑道:“我们满满又来找小叔玩了?”又看阿晏,“你呀,就惯着他。”
阿晏笑:“满满乖,不闹人。”
陈允之也笑,从怀里掏出个小锦囊递给阿晏:“前日去南边办差,带回些小玩意儿,给你玩。”
阿晏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几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阳光下流光溢彩。他欢喜道谢,满满也伸着小手要瞧,阿晏便拿了一颗给他玩。
“母亲在屋里?”沈知柔问。
“在呢,祖母也在。”阿晏道。
沈知柔点头,对陈允之道:“你且在这儿同阿晏说说话,我去给母亲、祖母请安。”
陈允之应了,在廊下石凳上坐下。阿晏将满满交给乳母,也在对面坐下,问道:“姐夫这趟差事可顺利?”
“还好,”陈允之温声道,“只是路上奔波,你姐姐有了身子,我不放心,便提早回来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多是陈允之问阿晏功课,阿晏一一答了。陈允之是读书人,说话温和有礼,阿晏向来喜欢这个姐夫。
不多时,沈知柔从屋里出来,眉眼带笑。周氏与老夫人也跟了出来,见廊下这般热闹,都笑了。
“难得人齐,今儿晌午都在我这儿用饭。”老夫人发话,又吩咐厨房加菜。
下人们应声去忙。满满在院子里追着墨团儿跑,墨团儿被他追得烦,跳上石凳,又跃上阿晏膝头,窝着不动了。满满够不着,急得直跺脚,众人都笑起来。
阿晏抱着猫,看院子里家人说笑。阳光暖暖的,风也温柔。他心里那点因春猎受惊的余悸,在这片暖融融的喧闹里,渐渐散了。
晌午摆饭在老夫人院里的花厅。满满年纪小,坐不住,吃几口便要下地玩。王氏要喂他,阿晏道:“嫂嫂吃饭,我来喂他。”
他端着碗,舀了一小勺蛋羹,吹凉了,递到满满嘴边。满满张嘴吃了,又指指桌上的红烧肉:“肉肉。”
“肉肉烫,小叔吹吹。”阿晏夹了块小的,仔细吹凉了,才喂给他。
老夫人看着,对周氏笑道:“咱们阿晏,倒会照顾人了。”
周氏也笑:“是长大了些。”
正说笑着,外头丫鬟来报,说侯爷与世子爷回来了。沈正清与沈知远一前一后进来,见满屋子人,也笑了。
“今儿什么日子,这样齐整?”沈正清笑道,在老夫人身旁坐下。
老夫人道:“孩子们都来了,热闹热闹。”又吩咐添碗筷。
一家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沈知远说起衙门里的趣事,陈允之也讲些南边见闻,满满在大人膝间钻来钻去,咯咯笑个不停。阿晏坐在祖母与母亲中间,碗里堆满了他们夹的菜。
“晏儿多吃些,瞧你瘦的。”周氏又夹了块鱼肉给他。
“母亲,够了够了。”阿晏看着碗里小山似的菜,哭笑不得。
老夫人也夹了块鸡翅给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些。”
阿晏只好埋头苦吃。沈知远在对面瞧见,眼里笑意更深。
用罢饭,众人移到暖阁喝茶。满满玩累了,窝在王氏怀里打瞌睡。老夫人年纪大了,也有些乏,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沈知柔有孕易倦,也歪在椅子里小憩。
沈知远与陈允之低声说着朝中事。阿晏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墨团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它的毛。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有些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听见父亲低声对兄长道:“赵侍郎今日在朝上,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教子不严,纵子行凶。皇上发了话,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沈知远道:“是春猎那事?”
“嗯,”沈正清声音更低,“听说是康王世子递的折子。”
阿晏一个激灵,睡意散了。
沈知远沉默片刻,道:“萧世子这次,倒是帮了阿晏。”
“是帮了咱们侯府。”沈正清叹道,“只是康王府……水深。这份情,咱们记下,往后谨慎往来便是。”
后头的话,阿晏没再听清。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墨团儿的毛。
又是萧珩。
他想起那日林子里,萧珩冷着脸斥责赵公子的模样。想起他递来兔子时,那双寒星似的眼里,或许真的有过一丝温和。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悄悄翻涌起来。
窗外日头西斜,将庭中树影拉得老长。阿晏抱着猫,看着那影子一点点移动。
墨团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碧眼眯成一条缝。
阿晏低头,轻轻挠了挠它下巴。
猫儿舒服地呼噜起来。
暖阁里,茶香袅袅,家人低语。这般安宁温暖的午后,像一汪温泉,将人裹在其中,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愿多想。
阿晏将脸埋进墨团儿柔软的毛里,轻轻蹭了蹭。
就这样吧,他想。
就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