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春猎遇险 三月三,上 ...
-
三月三,上巳节,京郊皇家猎场开围。
今岁春来得早,虽才三月,草场已泛起新绿,柳条抽了嫩芽,风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猎场外围旌旗招展,禁军甲胄鲜明,拱卫着正中明黄御帐。宗室勋贵、文武官员及其家眷的车马陆续而至,在指定营区扎下帐篷。
靖安侯府帐子挨着几户相熟的人家。阿晏本不爱骑射,可春猎是盛事,京中适龄子弟多半会来,沈知远道“多与人结交总是好的”,便将他带了来。
阿晏今日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胡服,鸦青底色,绣着银线暗纹,腰束革带,足蹬小牛皮靴。长发高高束起,戴了顶镶玉小冠,瞧着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利落。只是他身量未足,眉眼又生得精致,这般打扮,也只像个俊俏小郎君,与那些虎背熊腰的将门子弟比起来,仍显文弱。
“跟紧我,莫乱跑。”沈知远替他理了理衣领,温声叮嘱,“今日人多,马匹也多,仔细冲撞。”
阿晏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往远处瞟。营地里人来马往,热闹得很。有相熟的公子过来打招呼,沈知远便带着他一一见礼。阿晏乖乖跟着行礼,心里却惦记着墨团儿——那小东西被留在了府里,春桃说它今早扒着门框不肯撒爪,叫得可怜。
“想什么呢?”沈知远见他走神,轻轻拍他肩膀。
“没什么。”阿晏回神,笑了笑。
忽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众人望去,见一队人马自营地入口而来,当先一人玄衣白马,身姿挺拔,正是萧珩。他今日未着亲王世子常服,只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腰间悬弓佩剑,墨发以金冠束起,眉眼在春日晴光下愈发显得清冷凌厉。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避让行礼。萧珩只淡淡颔首,目光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自往御帐方向去了。
“是康王世子。”身侧有人低语。
“瞧着真冷,难怪都说不好亲近。”
“嘘,小声些……”
阿晏望着那背影,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又泛上来。自宫宴那日后,他再未见过萧珩。可那人的模样,却总在脑海里晃。有时是梅林月下独酌,有时是廊下替他解围,清清冷冷的,却又……说不出的好看。
“阿晏?”沈知远唤他。
阿晏忙收回视线,耳根微热。
辰时正,圣驾至。今上一身骑射服,精神矍铄,简短勉励几句,便宣布开猎。号角长鸣,鼓声震天,早有准备的儿郎们策马而出,冲向围场深处。
沈知远也要去,又嘱咐阿晏:“你年纪小,骑术也寻常,便在近处转转,莫往深处去。我让沈青跟着你。”
沈青是侯府家将之子,比阿晏大两岁,骑射功夫不错。阿晏应了,看着兄长翻身上马,带着几人疾驰而去,心里有些羡慕,又有些失落。他自小体弱,骑射上头不太开窍,马也只能骑最温顺的小母马。
“少爷,咱们也去走走?”沈青牵了匹枣红小马来,笑嘻嘻道。
阿晏点点头。沈青扶他上马,自己另骑一匹,主仆二人沿着猎场外围缓辔而行。草场开阔,远处山峦起伏,天高云淡,倒叫人心胸一畅。阿晏渐渐忘了方才的怅惘,指着远处一群野鹿让沈青看。
正说笑着,忽听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回头望去,见几骑飞奔而至,当先一人锦衣华服,正是那日在宫宴上寻衅的赵公子。他今日也是一身猎装,见着阿晏,勒马停住,挑眉笑道:“哟,沈小公子也来了?怎的在外围转悠,不去里头试试身手?”
阿晏不欲理他,只淡淡道:“骑术不精,不敢献丑。”
赵公子嗤笑一声:“也是,你这细皮嫩肉的,磕着碰着可不好。”他身侧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
沈青面色一沉,刚要开口,阿晏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理会。赵公子自讨没趣,哼了一声,扬鞭策马,带着人往围场深处去了。
“狗眼看人低。”沈青低声啐道。
阿晏笑了笑,没说话,只道:“咱们往那边走走。”
两人沿着一片林子边缘缓行。林子里树高叶密,遮了日光,有些阴森。阿晏本不想进去,可眼尖瞧见林间空地上有丛开得正好的野杜鹃,红艳艳的,很是喜人。他来了兴致,下马想去摘几枝。
“少爷小心,林子里怕有蛇虫。”沈青忙道。
“不碍事,就几步。”阿晏说着,已朝那花丛走去。
沈青只好下马跟着。阿晏摘了几枝杜鹃,正欢喜,忽听林深处传来窸窣声响,像是马蹄声,又不像。他警觉地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许是野物。”沈青道,“少爷,咱们回吧。”
阿晏点头,抱着花枝往回走。刚走出几步,身后破空声骤响!一支羽箭擦着他耳畔飞过,“夺”地钉在前方树干上,箭尾急颤。
阿晏僵住,怀里花枝撒了一地。
沈青脸色大变,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厉喝:“谁?!”
林深处,一道人影策马冲出,正是赵公子!他手里还握着弓,见着阿晏,也是一愣,随即嗤道:“我当是什么野物,原来是沈小公子。对不住啊,箭法不准,吓着你了。”
这话毫无歉意,反倒带着戏谑。沈青怒道:“赵公子!林中有人,岂可随意放箭?若伤了人如何是好?”
“这不是没伤着么?”赵公子满不在乎,目光在阿晏发白的脸上扫过,笑得轻佻,“不过沈小公子胆子也太小了些,一支箭就吓成这样?”
阿晏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他盯着赵公子,一字字道:“赵公子,林中射猎,当看清猎物再放箭。这是常识。”
赵公子笑容一僵,旋即冷下脸:“你教训我?”
气氛正僵,忽听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数骑自林子另一头奔出,当先一人玄衣墨氅,正是萧珩。他身后跟着几名王府侍卫,马背上挂着些猎物,显然是刚猎罢归来。
见着林中情形,萧珩勒住马,目光扫过钉在树上的箭,又落在阿晏苍白的脸上,眼神倏地一冷。
赵公子脸色变了变,忙下马行礼:“世子。”
萧珩未看他,只问阿晏:“可伤着了?”
阿晏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没有。”
萧珩这才看向赵公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冰碴:“林中有人,仍敢放箭。赵公子,你好大的胆子。”
赵公子冷汗下来了:“世子明鉴,我、我只是见有动静,以为是猎物……”
“猎物?”萧珩打断,目光落在他手中弓上,“弓力三石,箭镞开刃。若方才偏上半分,此刻他已血溅当场。”
赵公子腿一软,险些跪倒:“世子恕罪!我、我绝无伤人之意……”
萧珩不再看他,翻身下马,走到阿晏身前。阿晏还僵着,怀里空了,手也不知该往哪放。萧珩垂眸看他,见他指尖微微发颤,唇色也白,显然是吓着了。
“能走么?”他问,声音低了些。
阿晏点头,又摇头。腿有些软。
萧珩沉默一瞬,忽地伸手,握住了他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很稳。阿晏一颤,抬眼看他。
“上马。”萧珩道,不容置疑。
阿晏迷迷糊糊被他扶着上了那匹枣红小马。萧珩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手臂自他身侧绕过,拉住缰绳。这个姿势,几乎将阿晏圈在怀里。
“世、世子……”阿晏耳根发烫,话都说不利索了。
“坐稳。”萧珩只道,随即看向瘫软在地的赵公子,语气冰寒,“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明圣上与赵侍郎。赵公子,好自为之。”
说罢,一抖缰绳,马儿缓步走出林子。沈青忙牵了另一匹马跟上,王府侍卫则留下两人,看住面如死灰的赵公子。
马行得慢,阿晏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身后是萧珩温热的胸膛,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柏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大约是方才猎杀猎物沾染的。
“怕了?”萧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低,几乎贴着耳廓。
阿晏一颤,小声道:“没、没有。”
“手还在抖。”
阿晏抿唇,不说话了。他确实怕,那支箭擦过耳畔的破空声,现在还在脑子里响。
“日后离那人远些。”萧珩道。
阿晏轻轻“嗯”了一声。
马儿走出林子,春日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阿晏渐渐放松了些,这才发觉萧珩握缰绳的手臂,始终虚虚环着他,未贴近,却是个保护的姿态。
他想起宫宴那日,廊下萧珩替他解围。今日,又是他。
心里那点悸动,像春草见了雨,悄悄疯长。
“世子……”他小声开口。
“嗯?”
“多谢你。”阿晏顿了顿,又补一句,“又一次。”
萧珩没应声。良久,才道:“不必。”
马儿行至侯府帐前,沈知远已得了信匆匆赶回,正焦急张望。见阿晏与萧珩同乘一骑回来,先是一愣,旋即快步上前。
“阿晏!”他扶弟弟下马,上下打量,“可伤着了?”
“没有,兄长放心。”阿晏站稳,回头看向仍坐在马上的萧珩,不知该说什么。
萧珩却已翻身下马,对沈知远略一颔首:“沈公子,令弟受了些惊吓,好生照看。”说罢,从马鞍旁解下一只灰兔,递给阿晏,“这个,压惊。”
那兔子还活着,被捆了四肢,一双红眼睛惊恐地眨着。阿晏呆呆接过,兔子毛茸茸的,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萧珩不再多言,转身上马,带着侍卫离去。玄衣背影在春日阳光下,依旧挺拔孤峭。
沈知远看着弟弟怀里那只兔子,又看看萧珩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阿晏,”他低声问,“萧世子他……为何对你如此照拂?”
阿晏抱着兔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柔软的毛。他想起林子里萧珩冷着脸斥责赵公子的模样,想起他握着自己手腕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坐在身后,低声问“怕了”。
“我也不知道。”他小声说,耳朵却悄悄红了。
怀里的兔子动了动,红眼睛湿漉漉的。
阿晏低头,看着它,又想起萧珩递来兔子时,那双寒星似的眼里,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快地闪过一丝……温和?
他不敢确定。
春风拂过,带着青草香。远处围场深处,号角声又起,狩猎还在继续。
阿晏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这春日的草芽一样,悄悄发了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