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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宴惊鸿 二月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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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宫中有宴。
今上体恤老臣,特赐恩典,许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靖安侯府自然在列。
阿晏本不喜这般场合,可祖母说,过了年他便十五,该学着应酬了。母亲周氏亲自盯着丫鬟给他挑衣裳,最后定了一身雨过天晴色的织锦袍子,襟口袖缘用银线绣了暗纹,外罩月白狐裘斗篷,腰间悬了羊脂玉佩并香囊荷包。春桃替他束发,戴了顶小巧的累丝金冠,衬得一张脸愈发唇红齿白,贵气逼人。
“我们阿晏真是长大了。”周氏替他理了理衣襟,眼里又是骄傲又是不舍。
阿晏被摆弄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嘀咕:“非得穿这么些么?”
“今日宫宴,多少双眼睛瞧着,可不能失礼。”周氏拍拍他手,“你父亲与兄长在朝为官,咱们侯府的脸面,一半在你身上呢。”
阿晏只好点头。
酉时初,侯府车马至宫门外。天色将暗未暗,朱红宫墙连绵不绝,琉璃瓦映着最后一抹晚霞,泛着金辉。宫门前已停了各府车驾,锦衣华服的官员家眷们低声寒暄,环佩叮当,暗香浮动。
阿晏跟着父母兄长下了车,垂着眼,规规矩矩走在母亲身侧。周遭目光若有若无扫来,他知是打量,便越发挺直了背,只盯着脚下青石路。
入了宫门,穿过重重殿宇,至设宴的华清殿。殿内已灯火通明,数十张紫檀案几分列两厢,宫人往来穿梭,悄无声息。侯府席位在中段,阿晏随家人入座,悄悄松了口气。
“莫紧张,”身侧沈知远低声道,“跟着母亲便是。”
阿晏点头,抬眼打量四周。满殿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他认得几张面孔,多是年节时来府上拜见过的叔伯家眷。也有不认得的,想来是别府的公子小姐。
忽地,殿外一阵轻微骚动。阿晏随众人目光望去,见一行人自殿外进来。
为首的是位五十许的男子,身着亲王常服,面容威严,目光沉静,正是康亲王。他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个青年,一身玄色织金蟒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冷,神色淡漠,正是萧珩。
满殿目光霎时聚了过去。有低语声响起,又迅速压下。
康亲王父子位尊,席位在前。萧珩随着父亲入座,目不斜视,只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烛火映着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却无端透着疏离。
阿晏远远望着,心里莫名紧了紧。那人坐在满殿华彩中,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想起那日梅园,萧珩说“来见个人”。是了,今日宫宴,他自然会来。只是不知他要见谁。
正出神,忽听内侍高唱:“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人齐刷刷起身,跪拜山呼。阿晏忙跟着伏下身,眼角余光瞥见明黄衣角自面前经过,带着淡淡龙涎香气。
今上声音温和,让众人平身。宴席开,丝竹声起,宫娥翩跹起舞。阿晏低头小口吃着案上点心,只觉浑身不自在。母亲在旁低声与邻座夫人叙话,他插不上嘴,又不敢乱看,便只盯着盘中一块芙蓉糕。
忽地,斜前方传来一道少年声音,带着几分骄纵:“沈家那个,便是靖安侯的幼子?”
阿晏抬头,见隔了几案,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正斜眼瞧他,神色倨傲。那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姓赵,阿晏隐约记得见过,只是不熟。
那赵公子身侧几个少年也跟着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阿晏皱了皱眉,垂下眼,只当没听见。
“生得倒好,像个姑娘似的。”又一人低笑。
阿晏握紧了袖中手指。他知晓自己容貌偏秀气,自小便常被人这般说。往日在家中,无人敢当他面提,可在外头,总免不了闲言碎语。
“莫理他们。”沈知远在案下轻轻按了按他手背,低声道。
阿晏点头,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宴至中途,今上忽道:“今日佳节,不必拘束。朕听闻各家子弟多有才学,不若以‘春’为题,赋诗一首,助助兴。”
殿中静了一瞬,旋即响起一片附和声。在御前露脸的机会,谁肯放过?当下便有几位公子起身赋诗,或咏春景,或颂皇恩,虽无甚惊艳,却也工整。
轮到那赵公子,他起身,朝御座一礼,张口便是一首七绝,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倒也有几分急才。今上颔首,赐了杯酒。赵公子得意,谢恩时目光扫过阿晏,隐隐带着挑衅。
阿晏抿了抿唇。他书读得不错,可即席赋诗却非所长。正忐忑,忽听御座上皇后含笑道:“靖安侯家的孩子,也来一首罢。”
周氏轻轻推了推他。阿晏无法,只得起身出列,行礼时手心已出了层薄汗。
殿中目光齐聚。他吸了口气,定定神,脑中飞快转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前方,却见萧珩正端着酒杯,淡淡望着他。那双寒星似的眼里,无波无澜,却莫名让他心定了定。
“臣子沈知晏,献丑了。”他清声开口,略一沉吟,缓缓道:
“东风解冻蛰虫惊,雪尽梅梢嫩蕊生。
最是一年春好处,宫灯如昼照升平。”
诗算不得多好,却应景,也合他年纪该有的纯挚。今上闻言,抚掌笑道:“好个‘宫灯如昼照升平’。沈卿,你这幼子不错,赤子之心,难得。”
靖安侯忙起身谢恩。阿晏松口气,退回席中,后背已沁了层汗。
“不错,”沈知远低声赞道,“很稳当。”
阿晏勉强笑笑,端起茶喝了一口,压压惊。抬眼时,却见那赵公子正冷冷瞧他,眼里满是不甘。
宴至尾声,帝后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也陆续散去。
阿晏随着家人往外走,至殿外廊下,夜风一吹,方才的闷热散去不少。他松了松衣领,长长舒了口气。
“阿晏。”身侧有人唤他。
阿晏回头,见是赵公子领着两个跟班,拦在跟前。
“赵公子。”他微微颔首,不欲多言,想绕开。
赵公子却横跨一步,挡住去路,似笑非笑:“沈小公子今日好风采,一首诗便得了皇上夸赞。只是不知这‘赤子之心’,是当真纯挚,还是刻意为之?”
这话已带刺。阿晏眉头微蹙:“赵公子何意?”
“何意?”赵公子轻笑,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意有所指,“沈小公子生得这般模样,又这般会讨巧,难怪……”
话未说完,一道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赵公子。”
众人回头,见萧珩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外,一身玄衣几乎融在夜色里,只一双眸子,冷冷扫过来。
赵公子面色一变,忙躬身:“世子。”
萧珩未看他,只对阿晏道:“沈夫人方才寻你,在前头。”
阿晏会意,朝萧珩行了一礼,又对赵公子淡淡道:“失陪。”说罢,便带着春桃快步往前去了。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见廊下灯火阑珊处,萧珩仍站在那里,赵公子几人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萧珩说了句什么,赵公子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夜风吹来,隐约飘来几个字:“……谨言慎行。”
阿晏转回头,心里那点郁气,不知怎的,散了。
出宫路上,阿晏与母亲同车。周氏握着他手,温声道:“今日做得很好。那赵家小子的话,莫往心里去。他父亲与你兄长在兵部有些龃龉,他是故意寻你晦气。”
阿晏点头:“我知道的,母亲。”
“只是……”周氏顿了顿,低声道,“那萧世子,怎会替你解围?”
阿晏怔了怔。是了,萧珩为何帮他?那声“沈夫人寻你”,显然是托词。
“许是路见不平?”他小声道。
周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道:“康王府水深,那位世子又是个心思难测的。今日他帮你,咱们领情便是,往后……还是远着些好。”
阿晏“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宫门渐远,朱红宫墙在夜色里沉默矗立。他想起萧珩站在廊下的身影,玄衣墨发,神色冷淡,可说出的话,却替他解了围。
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悄悄泛了上来。
回到侯府,已是亥末。阿晏洗漱罢,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墨团儿跳上来,窝在他枕边,呼噜声细细的。
他睁着眼,看帐顶绣纹。脑子里一会儿是赵公子那轻慢的眼神,一会儿是御前赋诗时的紧张,一会儿又是廊下萧珩那句“沈夫人寻你”。
翻来覆去,最后定格在萧珩那双寒星似的眼。
那样冷的人,怎么会……帮他呢?
他想起两次见面,一次月下,一次雪晴。那人总是孤零零的,可今日在宫宴上,他坐在满殿华彩中,依旧格格不入。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软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而同一片月色下,康王府书房里,萧珩立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前几日靖安侯府送来的谢礼之一,一方前朝古墨,并这枚羊脂玉佩。墨他已收好,这玉佩……他留下了。
指尖摩挲着温润玉质,他想起今夜殿中,那少年起身赋诗时,微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模样。还有廊下,赵家小子拦住他时,他抿紧的唇,和眼里一闪而过的倔强。
尚小,却已懂得隐忍。
他收起玉佩,转身走回案前。烛火跳跃,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恭悄声进来,低声道:“世子,赵侍郎那边……”
“不必理会。”萧珩打断,声音冷淡,“跳梁小丑罢了。”
陈恭应是,又道:“只是今日世子为沈小公子出头,恐会引人猜测……”
萧珩抬眸,看了他一眼。
陈恭立刻噤声,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萧珩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字,又停住。烛光下,那墨迹未干的字迹,清峻挺拔,正是——
“知晏”。
他看了片刻,将纸折起,凑近烛火。火舌舔舐,顷刻化为灰烬。
窗外,夜风吹过庭中枯枝,簌簌作响。
春天,似乎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