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雪后初霁 回到靖安侯 ...
-
回到靖安侯府,已是亥时三刻。
老夫人本已歇下,听闻阿晏回来,又起身披衣来看。见孙子好端端的,怀里还抱着只雪团似的狸奴,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搂着他心肝儿肉地唤了半天,又吩咐厨房煮安神汤来。
“往后可不敢放你一个人乱跑了,”老夫人摸着他头发,叹道,“这要是遇上歹人可怎么好?”
阿晏偎在祖母怀里,小声道:“孙儿知错了。”
他其实还有些恍惚。那只白猫在他膝上蜷着,碧眼眯成一条缝,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温暖柔软的触感真实得很,可方才那梅林月下、玄衣独酌的身影,却像一场梦,清清冷冷地印在脑子里。
周氏将事情原委说与老夫人听,末了低声道:“若真是康王府的世子,倒也算有礼。只是那萧世子性子孤冷,名声在外,怎会这般好心送晏儿回来?”
老夫人沉吟片刻,道:“许是瞧在咱们侯府面上。康王府与咱们虽无深交,但你父亲在朝中,与康亲王也有些同僚之谊。世子既认出晏儿身份,出手相帮也在情理。”
她说着,又看阿晏:“那世子……可与你说了什么?”
阿晏摇头:“就问了我是哪家的,让我以后莫乱跑,便叫人送我回来了。”他顿了顿,又道,“他抱着猫,递给我时,手指很凉。”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老夫人与周氏对视一眼,只当孩子吓着了,便不再多问,催他喝了安神汤,早些歇息。
阿晏抱着猫回了自己院子。春桃已备好热水,伺候他洗漱。那猫儿倒不怕生,在屋里踱了一圈,便跃上窗边软榻,自顾自舔起爪子。
“少爷,这猫儿真俊,取个名儿吧?”春桃笑道。
阿晏擦着脸,看向那猫。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它雪白的毛上,额心那点墨黑像滴未化开的墨。
“叫……墨团儿吧。”他道。
洗漱罢,躺在榻上,阿晏却没什么睡意。屋里地龙烧得暖,墨团儿窝在他枕边,呼噜声细细的。他睁着眼,看帐顶绣的缠枝莲纹,脑子里却总晃着那片梅林,和那人转身时,眼底映着的雪光。
他翻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
真是奇怪。明明只见了一面,话都没说几句,怎么就……忘不掉了呢?
正月十六,雪后初晴。
阿晏醒得晚,睁眼时已天光大亮。墨团儿不知何时已醒了,正蹲在窗台上,拿爪子拨弄窗棂上凝结的冰花。见他起身,轻盈跳下,蹭他手心。
阿晏揉揉它脑袋,心情好了些。昨日那点莫名的恍惚,似乎也随着晨光散了大半。
用过早膳,他抱着墨团儿去祖母院里请安。老夫人正与周氏商议过两日去城外寺庙进香的事,见他来,招手让他坐到身边。
“可歇好了?还怕不怕?”老夫人摸他额头。
“不怕了,”阿晏笑,将墨团儿举起来,“祖母看,它多乖。”
正说着,外头丫鬟报:“世子爷来了。”
帘子打起,沈知远一身家常的靛青直裰进来,先向祖母、母亲请安,又看向阿晏,温声道:“可还好?昨日的事,我听说了。”
阿晏点头:“让哥哥担心了。”
沈知远坐下,接过丫鬟递的茶,沉吟片刻,道:“送你回来的,确是康王府的萧世子。今早我去衙门,遇上康王府的长史,特意代世子问了声,说昨日唐突,未亲自送归,望莫怪罪。”
周氏讶道:“这般客气?”
“是,”沈知远道,“那长史言语十分恭谨。我想着,总该回份礼才是。只是不知送什么妥当。”
老夫人想了想,道:“萧世子年少位尊,寻常物件怕不入眼。库房里不是有方前朝的松烟古墨么?我记着是极好的,你父亲都舍不得用。你拿去,再备些时新茶点,以晏儿的名义送去,算是谢礼。”
沈知远应了。阿晏在旁听着,心里却想,那样冷冰冰的人,也会这般周全礼数么?
他低头,挠了挠墨团儿的下巴。猫儿舒服地眯起眼。
两日后,靖安侯府女眷往城外大相国寺进香。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积雪未化,偶有枯枝挂着冰凌,在日光下晶莹剔透。阿晏与母亲、嫂嫂同车,墨团儿也带着,窝在他膝上打盹。
大相国寺是百年古刹,香火鼎盛。虽过了年节最热闹的时候,往来香客依旧不少。周氏携阿晏、王氏先至大雄宝殿敬香,又捐了香油钱。住持亲自来迎,引至后殿用茶。
后殿清静,古柏参天,殿角铜铃在风里轻响。阿晏坐不住,禀了母亲,带着春桃在寺里随意走走。
寺后有片梅园,此时红梅正盛,幽香扑鼻。阿晏信步而入,却见梅林深处已有一人。
那人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灰鼠裘,背对着他,正仰头看一株老梅。身形清瘦挺拔,墨发以玉冠束着,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阿晏脚步一顿。
那人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阿晏呼吸微微一滞。
是那夜梅林里的人。萧珩。
他今日未穿玄衣,一身浅色,在雪地梅林间,少了那夜的孤冷,却多了几分清逸出尘。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如寒星,淡淡扫过来时,阿晏竟有些无措。
萧珩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停,又落在他怀里的墨团儿身上。猫儿似也认出了旧主,“喵”了一声。
“它倒亲近你。”萧珩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那夜少了些疏离。
阿晏回过神来,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见过世子。那夜……多谢世子相助。”
萧珩微微颔首:“不必多礼。”他看了眼阿晏,“来进香?”
“是,随家母、嫂嫂来的。”阿晏答着,心里有些局促。那夜昏暗,只觉这人好看得冷峻,今日晴光下细看,眉目更是清朗如画,只是神色太淡,让人不敢亲近。
两人一时无话。梅香幽幽,只有风过枝头的簌簌声。
阿晏搜肠刮肚想找些话说,忽想起谢礼,便道:“家兄前日备了份薄礼送至府上,世子可收到了?”
“嗯,”萧珩道,“墨很好。代我谢过令兄。”
“世子喜欢便好。”阿晏松了口气,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萧珩却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晏怔了怔,才答:“沈知晏。小字……阿晏。”
“阿晏。”萧珩低声重复一遍。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清清冷冷的,却莫名让阿晏耳根一热。
“多大了?”
“十四……过了年就十五了。”
萧珩看着他。少年立在梅树下,一身宝蓝衣裳,怀里抱着白猫,仰着脸看他,眼睛清澈得能映出梅影。脸颊还带着些未褪的稚气,因紧张,长睫轻轻颤着。
“尚小。”他淡淡道。
阿晏不知他这话何意,只胡乱点头。
又一阵沉默。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惊起檐上几只寒鸦。
萧珩抬眸望了眼钟声来处,道:“令堂该寻你了。”
阿晏“啊”了一声,才想起自己出来已久。他有些不舍——也不知这不舍从何而来——却还是行礼道:“那……阿晏先告退了。”
萧珩“嗯”了一声。
阿晏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回头。见萧珩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梅枝上,侧影在雪光里清清寂寂的。
他心头一动,脱口道:“世子也是来进香么?”
萧珩转回视线,看了他片刻,才道:“来见个人。”
见谁?阿晏想问,又觉唐突,便咽了回去。只道:“那……不打扰世子了。”
他抱着墨团儿快步离开。走出梅园,回头再看,那人身影已掩在重重梅枝后,看不真切了。
春桃在园外候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少爷,夫人正寻您呢。”
阿晏“嗯”了一声,随她往回走。心里却有些乱。两次见面,皆在梅树下。一次月夜,一次雪晴。那人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春桃,”他忽然问,“康王府的世子……是个怎样的人?”
春桃愣了愣:“奴婢哪知道这些。只听人说,萧世子性子冷,不爱交际,鲜少赴宴。倒是才学极好,皇上都夸过的。”
阿晏点点头,不再问。
回到后殿,周氏果然在寻他。见他回来,笑道:“跑哪儿去了?脸都吹红了。”
阿晏摸摸脸颊,是有些凉。他含糊道:“去梅园走了走。”
回城的马车上,阿晏靠着车壁,有些昏昏欲睡。墨团儿在他怀里团成个球。朦胧间,他仿佛又看见那片梅林,那人转过身来,寒星似的眼望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晏。”他小声答。
车窗缝隙漏进一线风,带着梅香。
当夜,康王府别院。
萧珩坐在书房里,手中执卷,却半晌未翻一页。案上烛火跳跃,映着他清俊的侧脸。
长史陈恭躬身立在阶下,低声禀报着白日各处递来的消息。末了,迟疑片刻,道:“世子,靖安侯府今日往大相国寺进香,沈家那位小公子……似乎与世子遇着了?”
萧珩“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陈恭摸不准他心思,斟酌道:“沈家是纯臣,靖安侯在朝中名声不错。只是那位小公子年纪尚幼,世子若与之往来过密,恐引人注目……”
“我自有分寸。”萧珩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
陈恭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静了下来。萧珩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庭中积雪未化,映着冷冷清辉。
他想起白日梅树下,那少年仰脸看他,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未被尘嚣沾染的泉。怀里抱着那只他养了三年的雪团儿——如今该叫墨团儿了。
“阿晏。”他低声念了遍这个名字。
那夜在别院,这少年莽撞闯入,红着脸道歉,眼里却还惦记着猫。他本可命人直接撵出去,可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他,还让人送他回去。
今日在寺中再见,他抱着猫,站在梅树下,像幅画。
萧珩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常年一片冷寂,此刻却因这两个字,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他站了许久,直到月色西斜,才转身回案前。
烛火下,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却悬腕半晌,未落一字。
最终,只将笔搁下,吹熄了烛。
黑暗中,他闭上眼。
眼前却仍是那双眼,清澈的,带着点怯,又藏着好奇。
——尚小。
他对自己说。
窗外风声细细,如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