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莫名其妙了

24、归府琐事 在庄子住了

　　在庄子住了十来日，沈知远衙门有事，便带着阿晏与满满回城了。

　　回府那日，老夫人早早在二门等着。见着阿晏，搂着心肝肉地唤，又摸他脸：“黑了，也结实了些。山里可好玩？”

　　阿晏偎在祖母怀里，笑道：“好玩，山风凉快，桃子也甜。给祖母带了筐，您尝尝。”

　　老夫人欢喜，又看满满抱着只灰兔，奇道：“这兔子哪儿来的？”

　　满满奶声奶气道：“世子给的。”

　　老夫人一怔，看向阿晏。阿晏小声道：“是康王世子，在山中打猎遇上了，给了满满一只兔子。”

　　老夫人“哦”了一声，没多问，只道：“既是世子好意，好生养着罢。”又搂着阿晏，“回来就好，外头再好，也不如家里。”

　　阿晏点头，心里暖洋洋的。是啊，外头再好，也不如家里。祖母的疼爱，父亲的严厉，兄长的庇护，姐姐的温柔，满满的依赖……这才是他该珍惜的。

　　回府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每日请安、读书、习字，偶尔陪满满玩。江南的事，山中的事，渐渐淡了，像一场梦，醒了，便散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阿晏会想起潭边萧珩清冷的侧影，想起他说“有些事，再念想也只能放下”。他知道自己该放下，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像野草，春风吹又生。

　　这日午后，阿晏在书房临帖。窗外蝉鸣聒噪，扰得人心烦。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回京已月余，天气愈发炎热，连风都带着燥意。

　　“少爷，”春桃进来，手里拿着封信，“门房说，有您的信，从江南来的。”

　　阿晏一怔，接过信。信封上是熟悉的清秀字迹，写着“沈知晏公子亲启”，落款是“陈彦之”。他心跳快了几分，拆开信。

　　信不长，先是问好，说听闻他已平安回京，便放心了。又说苏州入了伏，比往年更热，荷塘里的荷花谢了大半，只剩些残荷。末了写道：“前日整理书斋，寻得前朝琴谱孤本一卷，想起晏弟曾言喜琴，特此寄上，望笑纳。江南一别，数月有余，时常念及晏弟清姿，盼有日再聚。”

　　信末附了那卷琴谱，是手抄本，纸页泛黄，墨迹犹新，显是近日才抄录的。阿晏抚着那琴谱，心里百感交集。陈彦之待他，是真的好。这份好，纯粹，温暖，不带任何杂质。

　　可他回应不了。

　　他提笔回信，先谢了琴谱，又说在京中一切安好，让陈彦之勿念。写到末了，笔尖顿了顿，添了一句：“江南之行，蒙彦之兄照拂，阿晏铭记于心。惟愿兄珍重，他日有缘，再聚江南。”

　　写完信，他怔怔看着那句“他日有缘，再聚江南”。真的还有缘么？他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无。世间聚散，本就无常。

　　“少爷，”春桃轻声道，“陈公子……待您真好。”

　　阿晏“嗯”了一声，将信折好，装入信封。是啊，陈彦之待他好，他知道。可这份好，他承受不起，也回报不了。只能记在心里，留作念想。

　　“送去驿馆罢，”他将信递给春桃，“托他们尽快送到江南。”

　　春桃应声去了。阿晏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株海棠。夏日里，海棠叶密，绿荫如盖。墨团儿趴在树下打盹，灰团儿在笼子里安静地啃菜叶。

　　这般安宁的日子，他该知足的。

　　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扰得他心绪不宁。

　　晚膳时，一家子围坐。满满抱着灰兔，献宝似的给老夫人看：“曾祖母，兔兔乖。”

　　老夫人笑着摸摸兔子：“是乖。我们满满有爱心，知道疼小动物。”

　　满满得意地仰着小脸。沈知远笑道：“满满如今是离不得这兔子了，走哪儿抱哪儿。”

　　王氏也笑：“是，连睡觉都要搂着。”

　　一家子说笑着，其乐融融。阿晏小口吃着饭，听父亲与兄长说朝中事，听姐姐与姐夫说家常。这般温暖，这般安宁，是他最珍惜的。

　　用罢饭，沈知远将阿晏叫到书房。屏退下人后，他温声道：“阿晏，父亲与我商议，想为你请位先生，专教经史子集。你年纪不小了，该正经读书，预备着后年的院试。”

　　阿晏一怔。院试……考秀才。他从未想过这些。在他心里，自己还是个孩子，读书习字不过是消遣，从未想过要走科举之路。

　　“哥哥，我……”他迟疑道，“我怕考不上。”

　　“考不上也无妨，”沈知远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指着你科举入仕。只是多读些书，明事理，总是好的。父亲说，靖安侯府的子弟，不能是个草包。”

　　阿晏抿唇，点头：“我听父亲和哥哥的。”

　　“那便这么说定了，”沈知远笑道，“明日我便去请先生。是国子监致仕的刘老学士，学问好，为人也方正。你跟着他，定能长进。”

　　阿晏应下。心里却有些茫然。读书，科举，入仕……这些字眼，离他那么远。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该是什么模样。好像从小到大，都是家人安排好了，他只需照着走便是。

　　可如今，他十五了，该想这些了。

　　回房后，阿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月色。夏夜的风带着燥热，蝉鸣声声。他想起江南，想起外祖母慈爱的笑，想起陈彦之温柔的目光，想起满池荷花。又想起山中潭边，萧珩清冷的侧影。

　　那些日子，像一场梦，美得不真实。可梦总要醒的，他该回到现实里，读书，习字，预备着院试，预备着……成家立业。

　　这是他的路，他该走的路。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事，就让它埋在心底罢。像一粒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沉睡，永远不要发芽。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从明日起，他要好好读书，不负家人期望。

　　至于其他，不想了，也不能想了。

　　窗外，月过中天。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