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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途遇雨 回京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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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走了十余日。
离了江南,越往北,景致便越是不同。水乡的柔婉渐次褪去,换作北地的开阔苍茫。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畴,麦子已黄了梢,在风里翻着金浪。
阿晏起初还有些离愁,几日下来,被旅途的新鲜冲淡了。他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驿站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官道上押送粮草的军士,田野里弯腰收割的农人……都是他在京城侯府里见不着的。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山东境内。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滚滚,远处传来隐隐雷声。领队的沈青是侯府家将,经验老到,见状便道:“少爷,看这天要下大雨,前头二十里有座驿站,咱们加紧赶一赶,到那儿避雨。”
阿晏点头。车夫扬鞭催马,车轮碾过黄土道,扬起一阵烟尘。可雨来得比预想的快,不过一刻钟,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顷刻间天地白茫茫一片,雨声如瀑。
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忽然,前方传来马匹嘶鸣,车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阿晏险些摔倒,春桃忙扶住他:“少爷小心!”
外头沈青的声音传来:“少爷,车轮陷进泥坑了,得下来推车。”
阿晏掀帘看去,雨幕里,两辆马车都陷在泥泞中,护卫们正冒雨推车。春桃忙撑了伞,扶他下车。雨势极大,伞几乎遮不住,顷刻间阿晏的衣摆便湿了大半。
“少爷,您回车里去,这儿有我们。”沈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喊道。
“我帮着推。”阿晏说着,也走到车后。泥泞没过了脚踝,他使不上力,却不肯退。春桃急得直跺脚,又不敢硬拉。
正忙乱着,后方忽然传来马蹄声。雨幕里,数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玄衣墨氅,正是萧珩。他勒住马,目光扫过陷在泥中的马车,又落在浑身湿透的阿晏身上,眉头微蹙。
“世子?”阿晏怔住。
萧珩翻身下马,走到近前。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他却不以为意,只对沈青道:“去找些枯枝碎石垫在轮下。”
沈青认出是康王世子,忙应声去办。萧珩又对身后侍卫道:“帮忙推车。”
几名侍卫下马,与侯府护卫一同推车。有了人帮手,又有枯枝碎石垫路,不多时,两辆马车先后推出了泥坑。
“多谢世子。”阿晏上前行礼,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
萧珩看了他一眼:“上车,先去驿站。”
阿晏点头,正要转身,脚下忽然一滑。萧珩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胳膊。掌心温热,隔着湿透的衣袖传来。阿晏一颤,站稳了,小声道:“多谢。”
萧珩松开手,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队重新启程,萧珩与侍卫们护在一旁。雨还在下,阿晏坐在车里,从车窗看着雨幕中那挺拔的身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悄悄翻涌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也是回京么?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驿站。是官驿,规模不小,此时已停了不少车马,都是避雨的。沈青去交涉,驿丞见是侯府与王府的人,不敢怠慢,忙安排上房。
阿晏换了干衣裳,又喝了碗姜汤驱寒,才觉得暖和些。春桃去厨下盯着熬药——周氏临走前备了驱寒的药材,嘱咐路上若淋了雨定要喝。
正坐着,外头响起敲门声。春桃去开门,见是萧珩的侍卫,手里捧着个包袱:“世子让送来的,是干净的衣裳,请沈公子换上,莫着凉。”
阿晏接过,包袱里是套月白杭罗长衫,质地轻薄,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上品。他想起自己那身雨过天晴色的衣裳,淋湿后还未来得及浆洗,便道了谢收下。
换上衣衫,竟意外地合身。阿晏对着铜镜看了看,耳根有些热。这衣裳……像是特意为他备的。
晚膳时,驿丞在厅里摆了两桌。萧珩与阿晏各坐一桌,隔得不远。菜是驿站的寻常菜色,倒还干净。阿晏小口吃着,偶尔抬眼,见萧珩也在用饭,动作优雅,神色平静。
“世子也是回京?”阿晏鼓起勇气问。
萧珩“嗯”了一声:“舅父的差事办完了,一同返京。”
阿晏点头,不再多问。心里却想,这么巧,又遇上了。
用过饭,雨势渐小,却未停。驿丞来说,前头山路有处滑坡,官道暂时不通,得等明日官府清了路才能走。众人都有些发愁,却也无法,只得在驿站歇下。
阿晏回了房,春桃已铺好床。窗外雨声淅沥,屋里烛火昏黄。他睡不着,索性起身,从箱笼里取出本书来看。是离京时带的《诗经》,翻到《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他念着这几句,心里忽然一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今日这场雨,这场意外的相遇……
他摇摇头,不再想。合上书,吹熄了烛,躺回床上。窗外雨声潺潺,像江南的夜雨。他想起江南,想起外祖母,想起陈彦之,想起满池荷花。
又想起今日雨幕中,萧珩扶住他时掌心的温度。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这夜雨,细细密密,无休无止。
翌日清晨,雨停了。官道已清理干净,车队重新上路。萧珩的马车在前,侯府的车在后,相距不远。
行了半日,晌午在路边茶寮打尖。阿晏下车活动筋骨,见萧珩也下了车,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他迟疑片刻,走上前去。
“世子。”他唤道。
萧珩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穿着那身月白杭罗衫子,衬得人清爽俊秀。阿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道:“昨日的衣裳,我洗好了还世子。”
“不必,”萧珩道,“你留着穿。”
阿晏“啊”了一声,脸有些热:“这怎么好……”
“本就是备着送你的。”萧珩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阿晏怔住。备着……送他的?
心里那点涟漪,又悄悄漾开。
“江南可好?”萧珩忽然问。
“好,”阿晏点头,“外祖母待我极好,表哥表姐也照顾我。”
萧珩“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两人并肩站着,看远处田畴。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风吹过,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世子,”阿晏小声道,“多谢你。”
“谢什么?”
“谢你昨日相助,谢你……一直待我好。”
萧珩侧头看他。少年仰着脸,眼睛清澈,映着天光。颊边梨涡浅浅,带着点怯,又藏不住真诚。
“不必谢。”萧珩道,声音低了些,“我愿意。”
阿晏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上车罢,”萧珩道,“该走了。”
阿晏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帘放下前,他忍不住又看了萧珩一眼。那人还站在槐树下,玄衣墨发,身姿挺拔。
像一株孤松,立在苍茫天地间。
车队重新启程。阿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春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满了心墙。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明白自己为何总想起这人,为何总惦记这人,为何在江南看到满池荷花时,会忽然想起他清冷的侧影。
可是……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
可是他才十五岁,许多事还不懂。这份朦胧的好感,像晨雾里的花,美则美矣,却触不得,碰不得。
只能让它,悄悄开在心里。
像江南的荷花,静静开着,不为谁赏,不为谁知。
只为自己,记得这个夏天,这场雨,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