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莫名其妙了

17、辞行细雨 六月初一，

　　六月初一，阿晏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多是来时带的衣裳书册，并外祖母、舅母新给做的夏衣，表哥表姐送的小玩意儿，还有陈彦之送的琴谱、泥人、香囊……林林总总，竟也装了两大箱。

　　春桃一边归置，一边笑道：“少爷来时两车，回时怕是要三车了。周老夫人疼您，什么好的都往您这儿送。”

　　阿晏坐在窗边，看着那两箱东西，心里也觉温暖。外祖家的疼爱，是真真切切的。这两个月，他过得快活又安宁，像泡在温水里，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表哥哥！”

　　明瑞跑进来，手里举着个竹编的蝈蝈笼，里头两只翠绿的蝈蝈正“唧唧”叫着。他跑到阿晏跟前，仰着小脸：“表哥哥，这个给你，带回去给满满玩。”

　　阿晏接过，摸摸他脑袋：“谢谢明瑞。满满一定喜欢。”

　　明瑞却忽然红了眼圈，拽着阿晏衣角：“表哥哥不走好不好？明瑞想跟表哥哥玩。”

　　阿晏心里一酸，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表哥哥也想跟明瑞玩。可是表哥哥的家在京城，得回去呀。等明年，表哥哥再来看明瑞，好不好？”

　　“那说好了，”明瑞抽抽鼻子，“拉勾。”

　　阿晏笑着伸出小指，与他拉了勾。明瑞这才破涕为笑，又腻着他讲了好一会儿故事，才被乳母哄走。

　　傍晚，周明瑜过来，手里拿着个锦盒。“阿晏，这个给你。”他打开锦盒，里头是块端砚，石质温润，雕着云纹，一看便知是上品。

　　“表哥，这太贵重了……”阿晏忙推辞。

　　“收着，”周明瑜温声道，“你读书习字用得着。回了京城，也要好好用功，莫荒废了。”

　　阿晏这才收下，又道了谢。周明瑜看着他，眼里有些不舍：“你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了。”

　　“表哥可以来京城呀，”阿晏道，“我让兄长带你去逛。”

　　周明瑜笑着点头：“好，一定去。”顿了顿，又道，“彦之兄那儿，你可要亲自去辞行？”

　　阿晏沉默片刻，点头：“该去的。陈公子待我……很好。”

　　“那明日我陪你去。”周明瑜道。

　　翌日，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阿晏与周明瑜乘车往陈府去。到了府前，门房说公子在书房，便引他们进去。

　　陈彦之正在书房临帖，见他们来，搁下笔，笑道：“今日怎么得空来？”目光落在阿晏身上，笑意更深，“晏表弟。”

　　阿晏上前行礼：“陈公子，我是来辞行的。后日便回京了。”

　　陈彦之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如常：“这么快？不是说要住到六月末么？”

　　“母亲说，出来久了，该回了。”阿晏小声道。

　　陈彦之沉默片刻，道：“是该回了。离家两月，家人定然想你。”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画轴，递给阿晏，“这个送你，留个念想。”

　　阿晏接过，展开。是一幅水墨荷花图，画的是那日庄上荷塘。笔墨淋漓，意境清远，左上角题着一行小字：“庚午夏月，与晏弟同游荷塘，归而作此。彦之。”

　　“陈公子画得真好。”阿晏由衷赞道。

　　陈彦之看着他，目光温柔：“你喜欢便好。回了京城，若是想江南了，便看看这画。”

　　阿晏点头，将画小心卷好。陈彦之又取出一封信：“这封信，烦请晏表弟带回京城，交与家父故交、礼部侍郎陈大人。”

　　阿晏应下，接过信收好。陈彦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道：“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来信报平安。”

　　“我会的。”阿晏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阿晏便告辞。陈彦之送他们到二门，看着阿晏上了马车，忽然唤道：“晏表弟。”

　　阿晏回头。

　　陈彦之站在阶上，月白长衫在阴天里泛着淡淡的光。他看着阿晏，眼里有不舍，有温柔，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最后，只轻声道：“珍重。”

　　阿晏点头：“陈公子也珍重。”

　　马车驶动，阿晏从车窗回头，见陈彦之还站在门前，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心里有些怅然。陈彦之待他好，他知道。可这份好，他承受不起，也回报不了。只能记在心里，留作念想。

　　“阿晏，”周明瑜忽然道，“彦之兄他……对你用情很深。”

　　阿晏抿唇，没说话。

　　“不过这样也好，”周明瑜轻叹，“你回了京城，天高路远，时日久了，他也就淡了。”

　　阿晏点头，看向窗外。天色愈发阴沉，终于飘起了细雨。江南的雨，总是这般温柔，细细密密的，像离人的愁绪。

　　回府后，阿晏去给外祖母辞行。周老夫人搂着他，红了眼眶：“我的晏儿，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了。”

　　“孙儿会常写信来，”阿晏也红了眼，“等明年，再来看外祖母。”

　　“好，好，”周老夫人抹着泪，“回去代我问你祖母好，说我谢谢她，把你教得这样好。”

　　又说了会儿话，阿晏回房。春桃已收拾妥当，两箱行李并一只猫笼、一只兔笼，整整齐齐摆在屋里。墨团儿趴在笼边，碧眼望着他，“喵”了一声。灰团儿在笼里蹦跳，红眼睛怯怯的。

　　阿晏蹲下，摸了摸两只小东西。这两个月，它们陪着他，也成了他在江南的念想。

　　夜里，阿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久久不能入睡。他想念京城的家人，可也舍不得江南的外祖家。这两个月，像一场美梦，温暖，明媚，满是烟火气。

　　可梦总要醒的。

　　他该回家了。

　　六月初三，启程回京。

　　周府上下都来送行。周老夫人拉着阿晏的手，千叮万嘱，又塞了个荷包给他：“里头是些银票，路上用。还有你外祖父早年求的平安符，戴着，保平安。”

　　阿晏含泪收下。周氏也红了眼，搂着他道：“路上仔细身子，到了京城就来信。”

　　舅舅、舅母、表哥、表姐、明瑞，都围着他，说不完的话。明瑞更是抱着他腿不撒手，哭得抽抽搭搭。阿晏蹲下，替他擦泪：“明瑞不哭，表哥哥会想你的。”

　　好容易哄好了，阿晏上了马车。从车窗回头，见外祖母、母亲、舅母都在抹泪，表哥表姐挥着手，明瑞被乳母抱着，还在抽泣。

　　他心里一酸，也落下泪来。

　　马车驶动，周府渐渐远了。阿晏趴在车窗边，看着那白墙黑瓦的老宅，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终于看不见了。

　　江南，再见了。

　　他在心里默念。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来。

　　可这段温暖的日子，他会永远记得。记得外祖母慈爱的笑，记得舅舅温和的话，记得舅母软软的吴音，记得表哥表姐的陪伴，记得明瑞奶声奶气的“表哥哥”。

　　记得满池荷花，记得细雨江南。

　　记得那些，待他好的人。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阿晏擦干泪，坐正身子。

　　该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祖母宠着，有父亲管着，有兄长护着，有姐姐疼着的家。

　　回到那个，他长大的地方。

　　窗外，天光渐亮。雨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线金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