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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荷塘月色 自寿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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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寿宴后,周老夫人发了话,让阿晏“好生歇歇,不必日日来请安”。阿晏明白外祖母是疼他,可骤然闲下来,反倒有些不惯。好在表哥周明瑜说,城西有片荷塘,此时荷花正盛,邀他同去赏荷。
“是彦之兄家的庄子,”周明瑜笑道,“他下了帖子,请咱们明日去。我想着你爱看荷花,便应了。”
阿晏想起陈彦之寿宴上说的话,迟疑道:“表哥,我……”
“我知你心思,”周明瑜温声道,“明日我也去,还有几位同窗,不止你与他两人。你只当是寻常游园,赏花便是。”
阿晏这才点头。翌日,两人乘车出城。庄子在城西十里,依山傍水,景致极好。到了庄门前,早有仆役候着,引他们进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偌大一片荷塘,碧叶连天,粉白荷花点缀其间,清香袭人。塘边有座水榭,陈彦之已在里头等候,身侧还坐着几位公子,都是那日寿宴上见过的。
“明瑜兄,晏表弟,”陈彦之含笑起身相迎,“可算来了。”
众人见过礼,在水榭中坐了。丫鬟捧上茶点,皆是庄子上自产的:新采的莲蓬、嫩藕、菱角,还有用荷叶蒸的糯米鸡,清香扑鼻。
陈彦之亲手剥了颗莲蓬,将莲子递给阿晏:“尝尝,今早刚摘的,清甜。”
阿晏接过,道了谢,小口吃着。莲子果然鲜嫩,带着淡淡的甜。陈彦之看着他,眼里笑意温柔。
众人闲谈片刻,便去塘边泛舟。是两条小木船,船娘撑着篙,缓缓驶入荷丛。阿晏与周明瑜、陈彦之同船,另两位公子坐另一条。
船行荷间,触手可及皆是碧叶粉荷。有早开的莲蓬垂着,陈彦之伸手折了一支,递给阿晏:“拿回去插瓶,能香好几日。”
阿晏接过,道了谢。船娘笑着唱起采莲曲,吴侬软语,婉转动听。阿晏听着,看着满目荷花,心里那点拘谨渐渐散了,眉眼也舒展开来。
陈彦之看在眼里,温声道:“晏表弟喜欢荷花?”
阿晏点头:“喜欢。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晏表弟好品味,”陈彦之笑道,“荷花是高洁之花,最配君子。”
阿晏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垂下眼。周明瑜在旁笑道:“彦之兄今日倒成了赏花大家,一套一套的。”
众人都笑起来。船缓缓行着,穿过重重荷丛,到了塘心。这里荷花最盛,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水面。有蜻蜓立在上头,翅膀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在这儿歇歇罢,”陈彦之道,“景致最好。”
船娘将船泊在荷丛中。众人静坐赏花,只闻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蛙鸣。阿晏倚在船边,伸手拨弄近处的荷叶。水珠在叶心滚动,晶莹剔透。
“晏表弟,”陈彦之忽然低声问,“在苏州这些日子,可还惯?”
阿晏点头:“惯的。外祖家待我极好,表哥表姐也照顾我。”
“那就好,”陈彦之温声道,“我总怕你思乡,在这边孤单。”
“不会,”阿晏老实道,“就是想家时,有些难受。”
陈彦之沉默片刻,道:“你若愿意,往后常来庄上玩。这里清静,景也好,你读书习字,或是想一个人待着,都使得。”
阿晏怔了怔,抬眼看陈彦之。陈彦之目光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阿晏心里一暖,又有些无措,小声道:“多谢陈公子。”
“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气,”陈彦之笑道,“唤我彦之兄便好。”
阿晏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周明瑜在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却未多言。
在庄上盘桓了半日,用了午饭,众人便告辞回城。陈彦之亲自送到庄外,又对阿晏道:“晏表弟,那琴谱你若有什么不懂,随时来问我。”
阿晏道了谢,上了马车。回程路上,周明瑜见他沉默,问道:“怎么了?玩得不高兴?”
“没有,”阿晏摇头,“只是觉得……陈公子待我太好了。”
周明瑜轻叹:“彦之兄是真心喜欢你。只是这‘喜欢’,你承受不起,也回应不了。”
阿晏垂眼,摆弄着手中的莲蓬。是啊,他回应不了。陈彦之待他好,他感激,可也就止于感激了。他心里,好像早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再容不下别的。
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回到周府,阿晏将莲蓬插在书房瓶里。清香幽幽,满室生凉。他坐在窗边,看着那支莲蓬,发了会儿呆。
春桃进来,见他出神,笑道:“少爷今日玩得可好?”
阿晏回神,点头:“好。荷花开得盛,很漂亮。”
“那就好,”春桃道,“方才门房说,有您的信,从京城来的。”
阿晏眼睛一亮:“快拿来。”
春桃递上信。是家书,厚厚一叠。阿晏迫不及待拆开,里头是祖母、父亲、兄长、姐姐各自写的。祖母问他可好,嘱咐他注意身子;父亲问他功课,让他莫要荒废;兄长说了些朝中趣事,又说起满满近日学说话,整日“小叔、小叔”地叫;姐姐说她身子重了,行动不便,盼他早日回去。
阿晏看着,眼圈有些红。离家两月,他想家了。
他提笔回信,写了好几张纸。说外祖母寿辰热闹,说苏州风物,说表哥表姐待他好,又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家人放心。写到末了,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孙儿(儿子/弟弟)不日便归。”
写完信,天已擦黑。阿晏用了晚膳,去给外祖母请安。周老夫人正与周氏说话,见他来,拉他坐下,摸着他手道:“晏儿,你母亲说,下月初便回京了。”
阿晏点头:“是。出来久了,该回去了。”
周老夫人眼眶微红:“外祖母舍不得你。可也知道,你该回家了。你祖母、父亲定然也想你。”
阿晏鼻子发酸,偎在外祖母怀里:“孙儿会常写信来。等明年,再来看外祖母。”
“好,好,”周老夫人搂着他,“回去代我问你祖母好,就说我谢谢她,把晏儿教得这样好。”
阿晏重重点头。周氏在旁看着,也抹了抹眼角。
这夜,阿晏睡得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京城的侯府,一会儿是苏州的周府,一会儿是满池荷花,一会儿是陈彦之温柔的笑脸。最后,定格在萧珩清冷的侧影上。
他醒来,窗外月色如水。墨团儿窝在他枕边,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阿晏轻轻叹了口气,将猫儿搂进怀里。
回京的日子定了,六月初三。
还有半月。
他该收拾心情,准备回家了。
至于江南的这些日子,这些人,这些事,就让它像一场梦,留在记忆里罢。
像那池荷花,开时绚烂,谢了,便谢了。
来年还会再开,可终究不是今年的那一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