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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端午家宴 五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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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节。
周府上下早早便忙碌起来。大门上挂了菖蒲艾叶,丫鬟婆子们手脚麻利地包着粽子,厨房里飘出蒸糯米的香气。后园池塘边,几个小厮正搭着看台,预备晚间看龙舟。
阿晏一早就被明瑞拽起来,小家伙手里举着个五彩丝线编的“长命缕”,非要给他系在手腕上。阿晏笑着由他折腾,明瑞系得歪歪扭扭,却一脸认真:“表哥哥戴着,不长虫子!”
“好,谢谢明瑞。”阿晏摸摸他脑袋。
用过早膳,周老夫人发话,让全家人都到前厅来。阿晏随母亲到时,舅舅、舅母、表哥表姐都已在了。周老夫人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儿孙满堂。
“今儿是端午,咱们一家子好好过个节。”老夫人道,“下午去看龙舟,晚上在园子里摆席,都热闹热闹。”
众人都笑应。周文翰道:“彦之那孩子送了帖子来,邀明瑜、阿晏晚间去他府上赴宴。我想着既是陈家好意,便让他们去吧。”
周老夫人点头:“陈公子礼数周全,是该去。只是早些回来,莫贪杯。”
周明瑜与阿晏都应了。明瑞听见,拽着阿晏衣角:“表哥哥要去别人家?不陪明瑞看龙舟了?”
阿晏忙道:“陪,下午先陪明瑞看龙舟,晚间才去。”
明瑞这才满意。周明瑾笑道:“明瑞如今是离不得表弟了,整日‘表哥哥’长‘表哥哥’短。”
众人说笑着,外头管事来报,说陈府送了节礼来。周文翰忙让请进来。来的是陈府管家,带着几个小厮,抬着几担礼盒。有上好的金华火腿、绍兴老酒、杭绸尺头,还有一匣子新摘的杨梅,红艳艳的,带着露水。
“我家少爷说,一点节礼,不成敬意。”陈管家躬身道,“特意嘱咐,这杨梅是今早庄子上现摘的,请表少爷尝个鲜。”
周文翰道了谢,又让回礼。管家走后,周老夫人笑道:“陈公子真是有心。”
王氏也道:“可不是,连阿晏爱吃什么果子都惦记着。”
阿晏脸微红,小声道:“许是凑巧。”
周明瑜看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午后,一家子去河边看龙舟。苏州水网密布,端午赛龙舟是大事。河两岸早已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周家包了临河的茶楼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河面。
阿晏抱着明瑞,站在窗边。河里几条龙舟正你追我赶,舟上汉子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奋力划桨。两岸百姓呐喊助威,声震云霄。明瑞看得激动,小脸涨得通红,拍着手喊:“加油!加油!”
阿晏也看得入神。他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觉得新鲜又有趣。周明瑾在一旁解说,哪条船是哪家的,哪个汉子是去年夺魁的。阿晏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正看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阿晏探头望去,见一群锦衣公子簇拥着一人,正往茶楼里来。当先那人一身月白锦袍,面容清俊,正是陈彦之。
“是彦之兄。”周明瑜道。
不多时,雅间外响起敲门声。周明瑜去开门,陈彦之含笑立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位公子,都是那日游园时见过的。
“明瑜兄,晏表弟,”陈彦之拱手笑道,“在楼上瞧见府上马车,特来问安。”
周文翰与王氏忙起身相迎。陈彦之又向周老夫人、周氏行礼,礼数周全。老夫人见他气度不凡,心里喜欢,拉着他说了几句话。陈彦之应对得体,又特意问阿晏:“晏表弟可喜欢看龙舟?”
阿晏点头:“喜欢,很热闹。”
“今年是城南李家的船拔了头筹,”陈彦之笑道,“他们请了位洞庭湖来的好手,果然厉害。”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陈彦之便告辞,说要回府准备晚宴。临走时,又对阿晏道:“晚些我让车来接晏表弟与明瑜兄。”
阿晏应了。看着陈彦之下楼,周明瑾掩嘴笑道:“陈公子对表弟真是上心。”
阿晏耳根微热,低头逗明瑞玩。周明瑜看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看罢龙舟,回府歇了会儿,便有陈府车马来接。阿晏换了身新做的竹青色杭罗长衫,随周明瑜去了陈府。
陈府是知府官邸,比周家老宅更显气派。门前两座石狮,朱漆大门洞开。陈彦之亲自在二门迎接,见着阿晏,眼睛一亮,笑道:“晏表弟这身衣裳好看,衬你。”
阿晏有些不好意思,垂首道:“陈公子过奖。”
宴席设在花园水榭。临水搭了戏台,请了苏州最有名的昆班,正唱着《牡丹亭》。席间宾客多是官宦子弟,也有几位本地名士。陈彦之将阿晏与周明瑜引至上座,又特意让阿晏坐在自己身侧。
“晏表弟可听得懂昆曲?”陈彦之低声问。
阿晏摇头:“不太懂,只觉得唱得好听。”
“我与你解说,”陈彦之温声道,便一边看戏,一边低声讲解戏文。他声音不高,只阿晏能听见,说得又生动有趣。阿晏渐渐听入了神,觉得这戏也没那么难懂了。
一出唱罢,众人拊掌。陈彦之举杯敬酒,又特意给阿晏倒了杯果子露:“这个不醉人,你尝尝。”
阿晏接过,小口喝着。果子露酸甜可口,带着淡淡的花香。陈彦之看着他,眼里笑意深深。
席间有公子提议行令,陈彦之怕阿晏拘束,便道:“晏表弟年纪小,让他随意罢。”又亲自给阿晏夹菜,嘱咐他多吃些。
阿晏心里感激,却也有些不自在。陈彦之待他太好,好得……有些过了。他想起表哥的话,说陈公子为人周到,可这般周到,似乎已超出了寻常待客之道。
正想着,戏台上又换了一出《长生殿》。唱到“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陈彦之忽然低声叹道:“这般深情,世间少有。”
阿晏不知该如何接话,只点点头。陈彦之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柔,却未再多言。
宴至尾声,陈彦之亲自送周明瑜与阿晏出门。月上中天,清辉满地。陈彦之对阿晏道:“那卷《玉台新咏》,晏表弟可看完了?”
阿晏摇头:“才看了一半。”
“不急,”陈彦之笑道,“慢慢看。下回你来还书,咱们再论诗。”
阿晏应了。陈彦之又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递给他:“这是端午的香囊,里头装了朱砂、雄黄、香药,辟邪的。你戴着。”
阿晏接过,道了谢。锦囊绣着五毒纹样,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
回程马车上,周明瑜见阿晏捧着那香囊出神,温声道:“彦之兄待你,是极好的。”
阿晏点头:“我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阿晏抿唇,小声道:“只是觉得,太好了些。”
周明瑜看了他片刻,轻叹道:“阿晏,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不懂。彦之兄他……大约是极喜欢你的。”
阿晏怔住。
“不是寻常的喜欢,”周明瑜斟酌着词句,“是那种……想与你亲近,想待你好的喜欢。你明白么?”
阿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香囊的穗子。他好像有些明白,又好像不明白。陈彦之待他好,他感激,也觉得陈公子是个可交的朋友。可若说“喜欢”……
他心里忽然闪过萧珩的脸。那人也待他好,可那种好,是冷的,疏离的,与陈彦之的温润截然不同。
“表哥,”阿晏小声道,“陈公子是好人,我……我只当他是兄长。”
周明瑜拍拍他肩:“我明白。你既无心,往后便注意些分寸,莫要让彦之兄误会。”
阿晏点头,心里却有些乱。他将香囊收进袖中,看向车窗外。月色如水,长街寂寂。
他想起陈彦之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水。又想起萧珩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寒星。
两个人都待他好,可那“好”,却如此不同。
马车在周府门前停下。阿晏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长街尽头,月色朦胧。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门。
这一夜,阿晏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有时是陈彦之温言笑语,有时是萧珩清冷侧影。两个影子交织着,扰得他心绪不宁。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窗外鸟雀啁啾,晨光微露。
阿晏坐起身,从枕边摸出那个香囊。五毒纹样在晨光里,鲜艳夺目。
他看了片刻,将香囊收进抽屉深处。
然后起身,洗漱,去给外祖母请安。
新的一日,太阳照常升起。江南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