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莫名其妙了

14、夜雨惊荷 端午过后，

　　端午过后，苏州的雨水便多了起来。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乌云层层压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阿晏在书房临帖，窗外传来隐隐雷声。他搁下笔，走到窗边，见庭院里那池荷花在风里摇摇晃晃，碧绿的荷叶翻卷着，露出底下银白的背面。

　　“要下雨了。”周明瑜也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这场雨怕是不小。”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瓦上、叶上，激起一片水雾。顷刻间，天地间便白茫茫一片，雨声如瀑。

　　阿晏看着雨幕，忽然想起陈彦之送的香囊还收在抽屉里。自那日宴后，陈彦之又送了两次帖子来，一次邀他听琴，一次邀他赏画，他都以“要陪外祖母”为由婉拒了。周明瑜知他心思，也帮着回话。

　　“表弟，”周明瑜忽然道，“彦之兄前日托我带话，问你那卷《玉台新咏》可看完了。他说若你看完了，他亲自来取，顺道带本新得的琴谱给你瞧。”

　　阿晏抿了抿唇。那卷诗集他已看完，本想托表哥还回去，可陈彦之这般说，倒让他不好推脱了。

　　“我……我看完了。”阿晏小声道，“明日让春桃送回去吧。”

　　周明瑜看了他一眼，温声道：“你若不想见，我替你送去便是。”

　　阿晏摇头：“不必麻烦表哥。陈公子一番好意，我该当面道谢的。”

　　周明瑜便不再多言。两人在窗边站了会儿，看雨打荷叶。忽地，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阿晏吓了一跳，周明瑜忙扶住他：“莫怕，是雷。”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厮冒雨跑来，在廊下禀报：“表少爷，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阿晏一怔：“故人？谁？”

　　“那位公子没说名讳，只让递这个。”小厮递上一枚玉佩。

　　阿晏接过一看，呼吸一滞。那是枚羊脂白玉佩，上头雕着云纹，正是他离京前，祖母给他戴着保平安的那枚。可这玉佩，他离京时便收在箱底，并未戴在身上。

　　除非……

　　他心口猛地一跳，攥紧玉佩，对周明瑜道：“表哥，我出去看看。”

　　说罢，也不等回话，便匆匆往外走。周明瑜忙撑了伞跟上。

　　到了大门，阿晏一眼便瞧见阶下站着的人。

　　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色油绸斗篷，斗篷边缘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层。他未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身姿挺拔如松。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在下颌凝成水珠，滴落。

　　是萧珩。

　　阿晏呆住，一时竟忘了言语。

　　萧珩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寒星似的眼，在雨幕里愈发明亮，也愈显清冷。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沈公子。”

　　阿晏回过神，忙快步下阶，将伞举过他头顶：“世子怎么来了？快请进！”

　　周明瑜也跟过来，见是萧珩，也是一怔，忙行礼：“萧公子。”

　　萧珩略一颔首，却没动，只对阿晏道：“路过苏州，顺道来看看。”

　　路过？阿晏看着他湿透的衣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得厉害。这样的瓢泼大雨，他站在门外，说“顺道来看看”？

　　“先、先进屋再说。”阿晏说着，引萧珩往里去。周明瑜忙吩咐小厮备热茶、干衣裳。

　　到了前厅，萧珩解下斗篷。里头衣裳也湿了大半，墨色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阿晏不敢多看，忙让丫鬟递上干帕子。萧珩接过，随意擦了擦脸，在客座坐下。

　　“世子怎会来苏州？”周明瑜亲自奉茶，问道。

　　“舅父在杭州的差事完了，返京路过苏州。”萧珩道，语气平淡，“听闻沈公子在此，便来问声好。”

　　阿晏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寒山寺竹林里，萧珩说或许在苏州月余。如今不过半月，他竟又来了。

　　是巧合么？

　　“世子用茶。”周明瑜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世子若不嫌弃，便在寒舍歇歇，等雨停了再走。”

　　萧珩“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阿晏身上：“在苏州可还惯？”

　　阿晏忙点头：“惯的。外祖家待我极好。”

　　“那就好。”萧珩道，顿了顿，又问，“那只猫呢？”

　　阿晏一怔，才明白是问墨团儿，忙道：“在屋里呢，方才下雨，吓得钻床底下了。”

　　萧珩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捉不住。他不再说话，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厅里一时安静，只余外头哗哗雨声。阿晏偷眼瞧萧珩，见他侧脸在昏暗天光里，线条愈发冷硬。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握着茶盏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沾了水，在昏黄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阿晏心跳又快了几分，忙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

　　“萧公子可用过饭了？”周明瑜打破沉默。

　　“用过了。”萧珩道。

　　又一阵沉默。阿晏搜肠刮肚想找话说，却听萧珩忽然道：“前日路过阊门，见有家铺子卖泥人，捏得不错。”

　　阿晏抬头，不明所以。

　　萧珩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递给他：“顺手买的。”

　　阿晏接过，打开。里头是个泥塑的娃娃，穿着红肚兜，抱着条鲤鱼，憨态可掬。正是他那日在市集上看中，却没买的那款。

　　他怔怔看着那泥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这夏日的雨，噼里啪啦砸下来，又湿又重。

　　“世子……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他小声问。

　　“那日见你盯着看了许久。”萧珩淡淡道。

　　阿晏攥紧了泥人。那日茶楼上，他不过是多看了一眼，萧珩竟记住了？

　　心里那点悸动，像雨后春笋，悄无声息地冒了头。

　　“多谢世子。”他小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萧珩“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窗外雨声渐小，天色却愈发暗了。周明瑜看了看天，道：“这雨怕是要下到夜里。萧公子若是不急，便在寒舍用顿便饭罢？”

　　萧珩还未答，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小厮来报：“表少爷，陈公子来了，说是来取书，顺道送些新摘的莲蓬。”

　　阿晏一怔，下意识看向萧珩。萧珩神色不变，只端着茶盏，又啜了一口。

　　周明瑜已起身：“快请。”

　　不多时，陈彦之撑伞进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杭罗长衫，袍角沾了些雨水，却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清逸。见厅中有客，他先是一怔，随即含笑拱手：“明瑜兄，晏表弟。”目光落在萧珩身上时，顿了顿，“这位是……”

　　“这位是萧公子，从京城来。”周明瑜介绍道，“萧公子，这位是陈公子，苏州知府家的公子。”

　　萧珩起身，略一颔首：“陈公子。”

　　陈彦之也还礼，目光在萧珩面上停了停，笑道：“萧公子气度不凡，定非寻常人物。”

　　萧珩未答，只道：“过奖。”

　　陈彦之在客座另一侧坐下，对阿晏道：“晏表弟，前日托明瑜兄带话，问你那卷《玉台新咏》可看完了。今日路过，便顺道来问问。”

　　阿晏忙道：“看完了，正要给陈公子送去。”说罢，让春桃去取书。

　　陈彦之笑道：“不急。我还带了本新得的琴谱，想请晏表弟一同品鉴。”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琴谱，递给阿晏。

　　阿晏接过，道了谢。陈彦之目光温柔：“晏表弟可懂琴？”

　　“略懂皮毛。”阿晏老实道。

　　“那正好，”陈彦之笑道，“这谱子不难，我教你。”

　　阿晏下意识看了萧珩一眼。萧珩垂着眼，把玩着手中茶盏，神色淡淡，瞧不出情绪。

　　“多谢陈公子好意，”阿晏小声道，“只是我愚钝，怕学不会。”

　　“无妨，”陈彦之温声道，“慢慢来便是。”

　　正说着，春桃取了书来。阿晏将《玉台新咏》递给陈彦之，陈彦之接过，翻到夹着洒金笺的那页，看了一眼，又含笑看向阿晏：“晏表弟可喜欢那两句诗？”

　　阿晏脸颊微热，垂首道：“陈公子诗才，阿晏佩服。”

　　陈彦之笑了笑，将书收起，又对萧珩道：“萧公子是京城人士？不知在何处高就？”

　　萧珩抬眸，目光平静：“闲人一个，无职无司。”

　　陈彦之眸光微动，笑道：“萧公子说笑了。观公子气度，定是出身不凡。”

　　萧珩不再接话，只对阿晏道：“雨停了，我该走了。”

　　阿晏看向窗外，雨果然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将停未停。他心里一空，下意识道：“世子这便走？”

　　“嗯，”萧珩起身，“舅父还在驿馆等。”

　　阿晏忙跟着起身：“我送世子。”

　　萧珩“嗯”了一声，对周明瑜、陈彦之略一颔首，便往外走。阿晏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

　　雨后的庭院，空气清新，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青石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阿晏与萧珩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到了大门，萧珩的侍卫已牵了马等候。萧珩翻身上马，垂眸看着阶下的阿晏。

　　“世子路上小心。”阿晏仰脸看他，小声道。

　　萧珩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才道：“泥人，收好。”

　　阿晏点头，攥紧了袖中的泥人。

　　萧珩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马儿缓步离去。玄衣背影在雨后湿润的街巷里，渐渐远了。

　　阿晏站在阶上，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空落落的。

　　“晏表弟。”

　　身后传来陈彦之的声音。阿晏回头，见陈彦之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他身后，目光望着萧珩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位萧公子，”陈彦之温声道，“是晏表弟的故人？”

　　阿晏点头：“在京中认识的。”

　　陈彦之“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笑道：“雨停了，我也该回了。那琴谱，晏表弟慢慢看，不着急。”

　　阿晏道了谢，送陈彦之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渐渐远去。

　　他站在门前，看着空荡荡的巷子。一边是萧珩离去的方向，一边是陈彦之离去的方向。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这雨后的积水，漾开圈圈涟漪。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个泥人。憨态可掬的娃娃，抱着鲤鱼，笑得没心没肺。

　　阿晏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进门。

　　雨后的庭院，满池荷叶亭亭，水珠在叶心滚动，晶莹剔透。

　　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