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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游园惊梦 四月底,周 ...

  •   四月底,周明瑜的同窗、苏州知府家的公子陈彦之设宴,邀了几位好友去城外的留园赏春。周明瑜自然在列,又特意问阿晏可愿同去。

      “彦之兄为人风雅,他家的留园是苏州数一数二的私园,景致极好。”周明瑜笑道,“你去逛逛,也交些朋友。”

      阿晏本有些犹豫,他性子慢热,不擅与生人交际。可周氏也道:“去玩玩也好,整日在家闷着做什么。”外祖母更是赞同:“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

      阿晏便应下了。这日早起,换了身新做的雨过天青色杭罗长衫,束了月白云纹腰带,头发用玉簪松松绾着,瞧着清爽又贵气。周氏瞧了,满意地点头:“我们晏儿真俊。”

      留园在城西,是陈家的私园,平日不对外开放。阿晏随表哥到园门口时,已有几位公子先到了。周明瑜一一介绍,都是苏州本地的官宦子弟,年纪在十六七到二十之间,个个衣着光鲜,谈吐文雅。

      当中一位穿竹青长衫的公子,便是陈彦之。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瞧着极是亲切。见着阿晏,他眼睛一亮,拱手笑道:“这位便是明瑜兄常提起的晏表弟?果然人中龙凤。”

      阿晏忙还礼:“陈公子谬赞。”

      陈彦之引众人入园。留园果然名不虚传,一入园便是曲折回廊,廊外奇石嶙峋,花木扶疏。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映着亭台楼阁,倒影如画。

      “今日天好,咱们便在‘听雨轩’设席。”陈彦之道,“那里临水,景致最佳。”

      听雨轩是座临水的敞轩,三面轩窗,推开窗便是满池荷钱。此时荷叶初展,碧绿如盘,间或有几支早开的荷花,粉白相间,清香袭人。轩内已摆好了桌椅,桌上置着时鲜果品、精致茶点,还有笔墨纸砚,供人即兴题咏。

      众人入座,陈彦之亲自烹茶。他手法娴熟,动作行云流水,泡出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阿晏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赞道:“好茶。”

      陈彦之笑道:“这是明前龙井,家父友人从杭州捎来的。晏表弟喜欢便好。”

      众人品茶闲谈,多是说些诗文典故、园林景致。阿晏初时还有些拘谨,渐渐也放松下来。他书读得不错,又常听兄长、姐夫谈论,倒也接得上话。陈彦之见他谈吐不俗,眼里赞赏之色愈浓。

      茶过三巡,陈彦之提议即景赋诗。在座多是读书人,自然赞同。便有公子先吟了一首咏荷的七绝,辞藻华丽,众人拊掌称好。轮到阿晏,他略一沉吟,道:“献丑了。”随即清声吟道:

      “新荷初展碧池平,风送清香入画楹。

      最是江南春好处,一轩笑语伴啼莺。”

      诗不算多惊艳,却清新自然,合他年纪。陈彦之抚掌笑道:“好个‘一轩笑语伴啼莺’,正是眼前情景。晏表弟好才思。”

      众人也纷纷称赞。阿晏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耳根微红。陈彦之看着他,眼里笑意更深。

      赋诗罢,众人又去园中游玩。留园一步一景,移步换形,阿晏看得目不暇接。陈彦之亲自作陪,一路指点解说,何处是借景,何处是障景,何处用了“小中见大”的手法,说得细致生动。

      “晏表弟是头回来苏州?”陈彦之问。

      阿晏点头:“是。外祖母家在苏州,来贺寿的。”

      “可还住得惯?”

      “惯的,”阿晏笑,“江南风物与京城大不相同,处处都新鲜。”

      陈彦之也笑:“江南是柔,京城是刚,各有各的好。只是江南多雨,晏表弟可习惯?”

      “还好,”阿晏道,“雨也下得温柔,不像京城,要么不下,要么倾盆。”

      陈彦之被他这形容逗笑了。两人边走边聊,渐渐落在了众人后头。陈彦之说起苏州的掌故风俗,阿晏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陈彦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神情专注,心里那点好感,又添了几分。

      走到一处竹篱小院,院门上悬着匾额,题着“澹泊”二字。推门进去,里头是几间茅屋,屋前种着瓜菜,篱边开着野花,一派田园野趣。

      “这是先祖父晚年静修之处,”陈彦之温声道,“他老人家说,富贵场中待久了,便想寻个清净地,种种菜,读读书。”

      阿晏点头:“这才是真性情。”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春日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暖洋洋的。远处隐约传来其他人的笑语声,更显得此处清幽。

      “晏表弟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陈彦之问。

      “读书,习字,偶尔陪小侄儿玩玩。”阿晏道,“我骑射不好,也不太爱出门。”

      陈彦之笑道:“读书习字是雅事,骑射倒不必强求。我瞧晏表弟性子静,该是喜欢读书的。”

      阿晏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读书也寻常,不及兄长、表哥他们。”

      “何必自谦,”陈彦之温声道,“方才那首诗便作得很好。读书不在多,在悟。我看晏表弟灵秀,定是能读进去的。”

      阿晏被他夸得脸红,小声道:“陈公子过奖了。”

      陈彦之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心里那点异样的情愫,悄悄动了动。他见过不少世家子弟,或骄纵,或迂腐,或故作清高。像阿晏这般纯真又不失教养的,倒是少见。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清泉,看人时带着点怯,又藏不住好奇,像只初入人境的小鹿。

      “晏表弟在苏州还要住些日子罢?”陈彦之问。

      “嗯,外祖母寿辰后,或许再住一月。”

      “那好,”陈彦之笑道,“往后若得空,常来园里坐坐。我这儿书多,景也好,你定喜欢。”

      阿晏点头应了。心里对这位温文尔雅的陈公子,也生了好感。

      又在园中逛了会儿,日头渐高,陈彦之命人摆上午膳。席面设在临水的凉亭,八仙桌上摆满了江南时鲜:清蒸鲥鱼、油焖春笋、龙井虾仁、腌笃鲜……还有一壶新酿的桂花酒,香气扑鼻。

      众人围坐,说说笑笑。陈彦之特意让阿晏坐在自己身侧,不时替他布菜。阿晏起初还推辞,陈彦之温声道:“晏表弟是客,该当的。”阿晏只好道谢。

      席间有人提议行酒令,陈彦之怕阿晏年纪小,不胜酒力,便道:“晏表弟以茶代酒便是。”又亲自替他斟了茶。

      阿晏心里感激,小口喝着茶,听众人行令。他不太会这些,只安静听着,偶尔被点到,便老实认罚。陈彦之见他乖巧,眼里的笑意更深。

      宴罢,众人又去水榭听琴。陈彦之亲自抚了一曲《平沙落雁》,琴声清越,如流水潺潺。阿晏不懂琴,却觉得好听,听得入了神。一曲终了,他还在出神,直到陈彦之唤他,才回过神,忙拊掌称赞。

      “晏表弟喜欢琴?”陈彦之问。

      阿晏摇头:“我不懂,只觉得好听。”

      “喜欢便是懂了,”陈彦之温声道,“琴为心声,能让人心生欢喜,便是知音。”

      阿晏似懂非懂地点头。陈彦之看他懵懂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日头西斜时,众人告辞。陈彦之亲自送到园门口,又特意对阿晏道:“晏表弟往后常来。”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给他,“这是前朝孤本的诗集,我瞧着你会喜欢,借你看看。”

      阿晏接过,见是《玉台新咏》,忙道谢:“这太贵重了……”

      “书就是要人读的,”陈彦之笑道,“你看完了,下回来还我时,咱们再论论诗。”

      阿晏这才收下。回程马车上,周明瑜见他捧着那卷书,笑道:“彦之兄倒是看重你。这书他平日可不轻易借人。”

      阿晏“啊”了一声,有些无措。

      周明瑜看他模样,笑着摇摇头,没再多说。

      回府后,阿晏先去给外祖母、母亲请安,说了今日游园的事。周氏听了,笑道:“陈公子是知府家的公子,学问人品都是好的。你与他多往来,也是好事。”

      阿晏点头。回房后,他翻开那卷《玉台新咏》。书是前朝刻本,纸页泛黄,墨香犹存。里头还夹了张洒金笺,上头写着两句诗:

      “澹泊园中初识君,清眸一笑胜三春。”

      字迹清秀飘逸,正是陈彦之的笔迹。阿晏看着那两行字,怔了怔,耳根有些热。

      他将笺纸夹回书里,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归鸟投林。他想起今日园中,陈彦之温言笑语的模样,想起他递来书时,眼里柔和的光。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悄悄翻涌起来。

      他好像……又遇到了一个待他好的人。

      可这份“好”,与萧珩给的,似乎又不一样。萧珩的好,是冷的,疏离的,像冬日的阳光,看着亮,却不暖。陈彦之的好,却是温的,亲近的,像春日的风,拂面生暖。

      阿晏摇摇头,不再想。他年纪还小,不懂这些。只是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月上柳梢。江南春夜,暖风徐徐。

      阿晏抱着那卷书,在窗前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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