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莫名其妙了

11、庭院戏语 外祖母的寿

　　外祖母的寿辰渐近，周府上下越发忙碌。这日，周老夫人发话，要给阿晏裁几身夏衣。

　　“晏哥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去年的衣裳都短了，”老夫人拉着阿晏的手，慈爱地打量，“且江南暑热，得做几身轻薄的。”

　　舅母王氏笑道：“母亲放心，我早吩咐了锦绣阁的师傅，下午就来量尺寸。料子也备好了，有杭罗、云纱、软烟罗，都是时新的花色。”

　　阿晏本想说衣裳够穿，可见外祖母与舅母兴致勃勃，便乖巧应了。午后，锦绣阁的师傅果然来了，是个四十许的妇人，手脚麻利，量尺寸时不住夸赞：“表少爷身量真好，腰细腿长，天生的衣裳架子。”

　　阿晏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根微红。周老夫人与周氏在一旁看着，眼里都是笑。

　　量罢尺寸，王氏又拿出几匹料子让阿晏挑。有月白的杭罗，上头织着暗纹竹叶；有天青的云纱，轻薄如蝉翼；还有一匹雨过天晴色的软烟罗，在光下泛着浅浅的珠光，极是好看。

　　“这匹好，”周老夫人指着那匹软烟罗，“衬晏儿肤色。”

　　阿晏也觉得好看，便点头。王氏笑道：“那就用这匹做身长衫，再配条月白云纹的腰带。另几匹也各做一身，换着穿。”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嬉笑声。帘子打起，周明瑾牵着明瑞进来，后头还跟着周明瑜。明瑞手里举着个新得的竹蜻蜓，献宝似的给阿晏看：“表哥哥，看！哥哥给我买的！”

　　阿晏接过来，轻轻一搓，竹蜻蜓便飞了起来，在屋里打了个旋，落在周老夫人膝上。老夫人笑着捡起，递给明瑞：“仔细些，别碰着东西。”

　　明瑞应了，又拉着阿晏：“表哥哥，我们去院子里玩！”

　　阿晏看向外祖母。周老夫人摆手：“去吧去吧，陪明瑞玩玩，这儿有我们呢。”

　　阿晏便牵着明瑞出了屋。春日午后，阳光正好，院子里花木葱茏。明瑞在青石路上跑着放竹蜻蜓，阿晏跟在后头，怕他摔着。周明瑾与周明瑜也跟出来，在廊下石凳上坐了，看他们玩。

　　竹蜻蜓飞得不高，明瑞却欢喜得很，追着跑，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阿晏怕他累着，哄道：“明瑞，歇会儿，表哥哥给你讲故事。”

　　明瑞立刻跑过来，挨着他坐下，仰着小脸：“讲什么故事？”

　　阿晏想了想，道：“讲个小猴子偷桃的故事。”

　　他声音清朗，讲得生动，明瑞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周明瑾在廊下听着，抿嘴笑道：“表弟倒会哄孩子。”

　　周明瑜也笑：“他有耐心。”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是周家的老管家，领着个年轻公子进来。那公子约莫十八九岁，一身石青长衫，面容清秀，气质温文。周明瑜见了，起身笑道：“子谦兄，今日怎么得空来？”

　　那公子姓陆，名子谦，是周明瑜的同窗，两家是世交。他拱手笑道：“家母做了些青团，让我送来给老夫人尝尝。”说着，将手中食盒递上。

　　周明瑜接过，道了谢，又介绍阿晏与明瑾。陆子谦一一见礼，目光落在阿晏脸上时，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位便是从京城来的表弟？果然好相貌。”

　　阿晏起身行礼：“陆公子。”

　　陆子谦忙还礼，又从袖中取出个小锦囊，递给阿晏：“初次见面，小小玩意，表弟莫嫌弃。”

　　阿晏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枚羊脂玉的平安扣，温润通透。他有些不好意思：“这太贵重了……”

　　“不值什么，”陆子谦温声道，“我家里开着玉器铺子，这样的多得很。表弟戴着玩罢。”

　　周明瑜也道：“子谦一片心意，你收着便是。”

　　阿晏这才道谢收下。陆子谦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周明瑜送他出门，回来说道：“子谦为人不错，学问也好，今年秋闱很有希望。”

　　周明瑾笑道：“陆家哥哥是挺好，每回来都带东西。上回给我带了支珠花，这回又给表弟玉扣子。”

　　阿晏摸着那枚平安扣，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他想起萧珩给的手炉，也是这般递过来，神色淡淡地说“拿着”。

　　心里那点涟漪又泛起来，他忙摇摇头，将玉扣收好。

　　明瑞又缠着他要玩，阿晏便陪他在院子里捉迷藏。花木茂盛，假山石洞又多，明瑞个子小，钻来钻去，阿晏找了好一会儿才找着。小家伙躲在石洞里头，见被找到了，咯咯笑着跑出来，扑进阿晏怀里。

　　“表哥哥真笨，这么久才找到我！”

　　阿晏笑着捏他鼻子：“是是是，表哥哥笨。”

　　两人在院子里笑闹，周明瑾看着，对兄长道：“表弟来了之后，明瑞活泼多了。从前总一个人玩，怪孤单的。”

　　周明瑜点头：“阿晏性子好，有耐心，明瑞喜欢他。”

　　正说着，周氏从屋里出来，见阿晏与明瑞玩得满头汗，笑道：“两个皮猴儿，快进来擦擦汗，喝碗绿豆汤。”

　　阿晏应了，牵着明瑞进屋。丫鬟端上冰镇过的绿豆汤，清甜解暑。明瑞捧着碗咕咚咕咚喝，阿晏小口喝着，听母亲与舅母商量寿宴的菜单。

　　“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这些自然要有，”王氏道，“还得添些时鲜，清炒虾仁、莼菜羹、荷叶粉蒸肉……”

　　周氏点头：“母亲爱吃甜的，那道桂花糖藕不能少。”

　　“还有酒酿圆子，母亲也喜欢。”

　　两人说得细致，阿晏听着，心里暖融融的。外祖家这般和睦温馨，与京城的侯府一样，都是让他心安的地方。

　　喝完绿豆汤，明瑞又坐不住，拉着阿晏去喂鱼。后院池塘里养了几尾锦鲤，红的金的，在碧水里游弋。明瑞掰了块馒头扔下去，鱼儿便聚拢来争食，水花四溅。

　　阿晏也掰了块馒头，一点点扔着。看着鱼儿争食的模样，忽然想起萧珩那日在茶楼下，护着老农时说的那句话。

　　“强买强卖，欺压百姓，便是你李家的规矩？”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管这种闲事呢？

　　“表哥哥！”明瑞忽然拽他袖子，指着池对岸，“猫猫！”

　　阿晏抬头，见墨团儿不知何时溜达到了池塘对岸，正蹲在石头上，碧眼盯着水里的鱼，尾巴一甩一甩的。阿晏失笑，唤道：“墨团儿，过来。”

　　墨团儿“喵”了一声，轻盈跳下石头，沿着池边跑过来，蹭他腿。阿晏弯腰将它抱起，点点它鼻子：“馋猫，鱼可不能给你吃。”

　　明瑞伸手摸猫，墨团儿也不躲，懒洋洋窝在阿晏怀里。春日阳光暖融融的，洒在一人一猫身上，镀了层金边。

　　周明瑜从廊下走过来，见这情景，笑道：“阿晏倒像个猫儿似的，招小动物喜欢。”

　　阿晏不好意思地笑。明瑞仰头道：“表哥哥好，猫猫喜欢，我也喜欢。”

　　童言稚语，说得众人都笑了。周氏在屋里听见，出来道：“我们晏儿自小就这样，猫儿狗儿都爱亲近他。”

　　阿晏抿唇笑，低头挠挠墨团儿下巴。猫儿舒服地呼噜起来，碧眼眯成一条缝。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胭脂色的晚霞。院子里渐渐凉快下来，丫鬟们开始点灯。周老夫人唤众人进屋用晚膳，一家子又围坐一桌，说说笑笑。

　　阿晏坐在外祖母与母亲中间，碗里又被夹满了菜。他小口吃着，听舅舅说衙门里的趣事，听表哥谈诗论画，听表姐说街市见闻。明瑞在母亲怀里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样安宁温暖的夜晚，像一汪温泉，将人裹在其中，什么烦恼都忘了。

　　阿晏想，就这样，很好。

　　在江南的日子，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温暖，明媚，满是烟火气。那些若有若无的心事，在这片暖融融的烟火里，悄悄沉淀下来，不再翻涌。

　　他只是个被宠着长大的少年，有家人疼爱，有玩伴嬉戏，有猫儿在怀，有美食在口。

　　这样，就很好。

　　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且让它埋在心底罢。像一粒种子，在春天的土壤里沉睡，或许有一天会发芽，或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此刻，他是快乐的。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满地。院子里虫鸣唧唧，混着远处隐隐的梆子声。

　　阿晏躺在床上，墨团儿窝在他枕边。他闭上眼，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是江南四月的暖阳，和满院子的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