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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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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白沙,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不冷不热,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月季开到了最盛,粉的、白的、红的,挤挤挨挨地挂满了墙。核桃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密密匝匝的,在风里沙沙响。三角梅爬到了屋顶上,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连墙角那几盆从来没人管的仙人掌,都开了几朵嫩黄色的小花。
苏念蹲在花坛旁边,把最后一批月季的残花剪掉。阿夏教过她,花开过了要剪,不然会抢养分,下一批就开不好了。她以前不懂这些,觉得花开了就开着呗,谢了再说。但现在她知道,养花和过日子一样,该剪的时候要剪,该等的时候要等。
“苏念姐姐!”小玉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信封,“你的信!”
苏念接过信封,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是妈妈的。这已经是妈妈寄来的第三封信了。第一封是一张明信片,北京的雪。第二封是一张照片,妈妈在家里的阳台上种的绿萝。第三封就是这个,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机票。
从北京到丽江的。往返。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念念,妈想来看看你。住几天就走。方便吗?”
苏念拿着那张机票,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怎么了?”阿夏走过来。
“我妈要来。”苏念把机票递给他,“她说想来看看我。”
阿夏接过机票,看了看,还给她。“那就来。”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妈问你问题。问你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有没有房子,以后怎么办。”
阿夏想了想。“不怕。问就问。”
苏念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倒是心大。”
“不是心大。”他蹲下来,继续帮她剪残花,“你妈把你养这么大,来看看你,应该的。问几个问题,也是应该的。”
苏念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剪刀一下一下地剪着枯枝。他的手还是很稳,和她第一天见到他时一样。但她的心情不一样了。第一天的时候,她觉得他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开民宿的云南男人。现在他是她的阿夏。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是她选择留下来的人。
“阿夏,”她说,“我妈来了,你打算怎么介绍自己?”
阿夏停了一下。“阿夏。这里的老板。”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说你是我的……”
“是什么?”
苏念看着他。他低着头剪花,耳朵尖红红的。
“你说是就是。”他说,声音很低,“你说不是就不是。”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剪刀的手。“是。”她说,“我说是。”
阿夏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里面有花的影子,有她的影子。
“那就行。”他说。
妈妈来的那天,苏念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把院子扫了一遍,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把花浇了一遍。然后又扫了一遍,又收拾了一遍,又浇了一遍。
“你再扫下去,院子就要秃了。”芳姐笑着说。
“我紧张。”苏念拿着扫把,站在院子中央,“我妈好久没见我了。她来了会不会说我瘦了?会不会说我不该留在这里?会不会说阿夏不好?”
芳姐走过来,把扫把从她手里拿走了。“你妈来看你,不是来检查你。她就是想你了。”
苏念愣了一下。想她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她一直觉得妈妈来是为了看她过得好不好,是为了确认她没有走错路,是为了说服她回北京。但芳姐说得对——她就是想她了。
苏念站在机场到达口,看着人群,找妈妈的身影。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妈妈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卷,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人群里张望。她比苏念记忆中矮了一点,也老了一点。脸上的皱纹多了,头发里的白发多了,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妈!”苏念跑过去。
妈妈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苏念想起小时候——妈妈下班回来,她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妈妈就是这样笑的。
“瘦了。”妈妈说,“但气色好了。脸上有光了。”
苏念挽着妈妈的胳膊,往外走。“妈,你也是。你染头发了?”
“嗯。来之前染的。不能让你在朋友面前丢脸。”
“丢什么脸。你什么样都不丢脸。”
妈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苏念的胳膊。
从机场到白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妈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妈,你在看什么?”
“看山。”妈妈说,“这里的山和北京的不一样。北京的山是秃的,这里的山是绿的。”
“嗯。到处都是绿的。”
“你住的地方,也有山吗?”
“有。院子里就能看到雪山。”
妈妈转过头,看着她。“雪山?”
“嗯。玉龙雪山。五千多米,常年有雪。特别好看。”
妈妈没有再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但苏念看到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到了云栖小院,苏念把妈妈领进院子。芳姐站在厨房门口,小玉站在花坛旁边,老陈坐在核桃树下喝茶。阿夏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大概刚刚在剪花。
“妈,这是芳姐,这是小玉,这是老陈,这是——”苏念走到阿夏旁边,“这是阿夏。”
妈妈看着阿夏。阿夏看着妈妈。
两个人在院子里对视了三秒钟。苏念的心跳得很快。
“阿姨好。”阿夏说。
“你好。”妈妈说。
又是三秒钟的沉默。
“你……就是阿夏?”妈妈问。
“是。”
“苏念在电话里老说起你。”
阿夏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的脸红了。
“嗯。”他说,“她有时候也说起你。”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我什么?”
“说你做的红烧肉好吃。”
妈妈转头看着苏念。苏念的脸更红了,红得像院子里的月季。
“你还记得我做的红烧肉?”妈妈的声音有点不一样。
“记得。”苏念低下头,“小时候最爱吃你做的。”
妈妈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芳姐从厨房走出来,打破了沉默。“阿姨来了?路上累了吧?先歇会儿,饭一会儿就好。”
“不累。”妈妈擦了擦眼睛,“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不是客人。”妈妈看了一眼苏念,“我闺女在这,我不是客人。”
芳姐笑了。“那行,你来帮我切菜。苏念说你做的红烧肉好吃,今天教教我。”
妈妈跟着芳姐进了厨房。苏念站在院子里,长出了一口气。
“还行。”阿夏说。
“什么还行?”
“你妈。还行。”
苏念看着他。“你紧张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阿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转身去继续剪花了。苏念站在他身后,笑了。
下午的时候,苏念带着妈妈在镇子上转。
青石板路、老房子、东巴文字、纳西族的老奶奶坐在门口织披肩。妈妈看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要问。
“这是什么字?”
“东巴文。纳西族用的文字。”
“写的什么?”
“平安。”
“这个呢?”
“吉祥。”
“这个呢?画在墙上的那个。”
苏念看了看。“这个是‘阿夏’。意思是朋友。”
“阿夏?”妈妈看着她,“就是那个……”
“嗯。就是他。”
妈妈没有继续问。她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东巴文字,看了很久。
“念念,”她突然说,“你在这里,开心吗?”
苏念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阿夏问过,程雨问过,老陈问过,小玉问过。但妈妈从来没有问过。
“开心。”她说。
“比在北京开心?”
“嗯。比在北京开心。”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念的手。妈妈的手很暖,很软,和她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样。
“那就行。”妈妈说。
苏念的眼眶热了。
晚上,芳姐做了一大桌菜。腊排骨火锅、汽锅鸡、炒牛肝菌、凉拌树花,还有妈妈做的红烧肉。满满一桌,比过年还丰盛。
“阿姨,你尝尝这个。”芳姐给妈妈夹了一块汽锅鸡。
妈妈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这个汤怎么炖的?这么鲜。”
“不放水。全是蒸汽凝出来的。”
“难怪。”妈妈又夹了一块,“念念,你学会了吗?”
苏念愣了一下。“学了一点。会切菜了,会炒青菜了。”
“就这些?”
“还会浇花、铺床单、认菌子。”
妈妈看着她,笑了。“你在北京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倒是会了不少。”
苏念低下头,不知道妈妈是在夸她还是在说她。
“会了好。”妈妈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什么都会一点,走到哪都不怕。”
苏念抬起头,看着妈妈。妈妈没有看她,在跟芳姐聊怎么做汽锅鸡。但苏念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吃完饭,大家在院子里喝茶。妈妈坐在核桃树下,看着远处的雪山。
“妈,好看吗?”苏念坐在她旁边。
“好看。”妈妈说,“比照片上好看。”
“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
“这么快?”
“嗯。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苏念低下头。她想说“那你多待几天”,但她知道妈妈已经决定了。妈妈从来都是这样,决定了的事,不会改。
“念念,”妈妈突然说,“那个阿夏,对你好吗?”
苏念抬起头。“好。”
“怎么好?”
苏念想了想。“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做。他给我泡茶,给我煮面,给我披外套。他教我认花,教我认星星,教我认菌子。他背我下山,在雨里陪我坐着,在雪地里给我捂耳朵。”
妈妈听着,没有说话。
“妈,他不是那种会说‘我爱你’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爸也不会说。”她说,“我们结婚三十年,他没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他每天早上给我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三十年,没断过。”
苏念看着妈妈,眼眶热了。
“念念,”妈妈握住她的手,“你要是觉得他对你好,你就留下。妈不拦你。”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你要答应妈一件事。”
“什么?”
“常回来看看。”妈妈的声音有点抖,“妈就你一个闺女。”
苏念哭着笑了。“好。常回来。”
天上的星星亮亮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核桃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苏念靠在妈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她很小,妈妈很年轻。现在她长大了,妈妈老了。但肩膀还在。温度还在。
妈妈走的那天,苏念送她到机场。
“妈,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爸要是说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他不会说的。”
“他要是说呢?”
妈妈笑了。“他不敢。”
苏念也笑了。她抱住了妈妈。妈妈的身体很瘦,很轻,但很暖。
“妈,”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不拦我。”
妈妈没有说话,但她抱紧了苏念。
“念念,”她在苏念耳边说,“妈以前觉得,女孩子要嫁个好人家,要有个稳定的工作,要让大家看得起。但现在妈想通了。那些都不重要。你开心,最重要。”
苏念的眼泪又掉了。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嗯。妈知道。”妈妈松开她,擦了擦她的眼泪,“别哭了。都二十八了,还哭。”
“二十八也是你闺女。”
妈妈笑了。“是。二十八也是我闺女。”
她转身走进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挥了挥手。
苏念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没有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念念,院子里的月季,记得浇水。”
苏念看着那行字,笑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从机场回白沙的路上,苏念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山还是那些山,绿绿的,一层叠着一层。天还是那个天,蓝蓝的,一眼望不到头。但她觉得不一样了。妈妈来过了,妈妈看到了她的生活,妈妈说了“你开心就好”。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阿夏正坐在核桃树下削木头。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苏念在他旁边坐下,“我妈走了。”
“嗯。”
“她说你不错。”
阿夏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不错。”苏念看着他,“她说,你这个人,看着就靠谱。”
阿夏低下头,继续削木头。但他的耳朵红了。
苏念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慢慢地移动着,像一群散步的羊。
“阿夏,”她说,“我妈说,她和我爸结婚三十年,我爸没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他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三十年,没断过。”
阿夏没有说话。
“你也是这样。”苏念说,“你不会说,但你会做。”
阿夏放下刻刀,转过头,看着她。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不会说。但我会做。”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苏念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风吹过核桃树,叶子沙沙响。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想,这就是她的归处。不是北京的那个出租屋,不是浙江外婆的小镇。是这里。是云栖小院。是白沙古镇。是玉龙雪山脚下的这片土地。是阿夏在的地方。
妈妈说得对。那些都不重要。开心,最重要。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那朵云已经变了形状,从一只羊变成了一座山。她看着那座“山”,笑了。
“阿夏,你看那朵云像什么?”
阿夏抬起头,看了看。“像你。”
“像我?哪里像?”
“飘来飘去,最后还是飘到这里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夏,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说话的人。”
“嗯。”
“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记住。”
阿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
苏念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云。云继续飘着,从一座山变成一朵花,从一朵花变成一颗心。她看着那颗“心”,笑了。
她想,这就是答案。她来云南,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找到这里。找到这个院子,找到这些人,找到他。找到自己。
现在她找到了。
她哪里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