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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春天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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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日子就快了起来。
苏念以前在北京的时候,觉得日子是熬过去的。周一盼周五,周五盼周末,周末盼放假,放假盼过年。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周都差不多,每一年都差不多。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但在云南,日子不是熬过去的,是活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今天的云和昨天不一样,今天的花比昨天多开了一朵,今天的阿夏比昨天多说了一句话。时间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圆,慢慢地转着,每一圈都有新的风景。
二月里,院子里的月季开始冒新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一个个红色的小苞,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小鸟的嘴巴。苏念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花坛旁边看那些新芽,看它们比昨天大了多少,红了多少。
“你怎么天天看?”阿夏端着茶杯走过来。
“我想看它什么时候开。”
“还早。三月才开。”
“那它现在在干什么?”
阿夏蹲下来,和她一起看那些新芽。“在攒力气。冬天攒够了力气,春天才能开得好。”
苏念看着那些小小的、红红的芽苞,觉得它们很厉害。在冬天的寒冷里,它们一直在攒力气,不声不响的,等到春天来了,就开出最好看的花。
“阿夏,你也是这样。”苏念突然说。
“什么样?”
“攒力气。不说话,不声张,但一直在做。等到该开花的时候,就开了。”
阿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三月的第一天,第一朵月季开了。
是那棵“龙沙宝石”,粉色的,花瓣一层一层的,像一个小姑娘的裙子。苏念早上起来看到它,站在花坛前面看了很久,舍不得走。
“开了?”阿夏走过来。
“开了。”苏念指着那朵花,“你看,好漂亮。”
阿夏看了一眼,说:“嗯,开了。”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阿夏想了想:“开得很好。”
苏念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妈妈。附了一句话:“妈,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好看吗?”
妈妈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回了一条语音。苏念点开,听到妈妈的声音:“好看。你种的?”
苏念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妈妈说过自己在做什么——浇花、炒菜、铺床单、拍月季。她以为妈妈不会懂,也不会问。
她回了一条:“不是。是阿夏种的。我帮忙浇水。”
又过了几分钟,妈妈回了一条文字:“那你也出了力。花开得好,有你一份。”
苏念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热了。
她蹲在花坛前面,看着那朵粉色的月季,看着花瓣上的露水,看着阳光透过花瓣的那种半透明的光。花开得好,有你一份。妈妈说的不只是花。
三月中旬的时候,林远要走了。
他在云栖小院住了将近四个月,从冬天住到了春天。他的标本夹已经塞满了,笔记本也写完了三本,登山鞋磨破了一双。他的皮肤比来的时候黑了很多,人也壮实了,说话的时候不再低着头不敢看人。
“真的要走了?”苏念问。
“嗯。研究所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让我回去整理标本。”林远把背包收拾好,放在院子门口,“而且春天到了,山上的植物要开始开花了。我得回去写论文。”
“那你以后还来吗?”
“来。”林远笑了,“云南的植物够我研究一辈子的。我以后每年都来。”
“说好了?”
“说好了。”
苏念看着他,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背着巨大的登山包,站在院子门口,一脸茫然,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的眼睛。现在他不一样了。他找到乳黄杜鹃了,找到水母雪兔子了,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他也找到自己了。
“林远,”苏念说,“你变了很多。”
“是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变了?”
“你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腼腆,但很真。
“苏念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送饭。第一天的时候,你给我盛了一碗粥。”他低下头,“那时候我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给我盛过饭了。”
苏念的眼眶热了。“那有什么好谢的。”
“有的。”林远抬起头,“一碗粥,也是好的。”
他背上背包,走出院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念姐,你跟阿夏哥说,那棵‘龙沙宝石’长得很好了。让它继续开。”
“好。”
“还有,跟芳姐说,她的汽锅鸡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好。”
“跟小玉说,她的围巾织得很好。让她继续织。”
“好。”
“跟老陈说,他的照片拍得很好。让他继续拍。”
苏念笑了。“你怎么不自己说?”
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太会说话。你帮我说。”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和程雨一样,和老陈将来一样。但苏念不伤心。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的。云南的植物在这里,他的家在这里。
林远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多。少了一个蹲在花坛旁边看月季的人,少了一个背着登山包早出晚归的人,少了一个说起植物就眼睛发亮的人。
但花还在开。月季一朵一朵地开了,粉的、白的、红的,满墙都是。三角梅也开了,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摇晃。核桃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林远走了。”苏念坐在核桃树下,对阿夏说。
“嗯。”
“你不难过?”
“不难过。”阿夏在削木头,头也不抬,“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该走了。”
“你不想他?”
“想。但想也不难过。因为知道他会回来。”
苏念看着他。他低着头削木头,木屑落下来,薄薄的,卷卷的。他的手还是很稳,和她第一天见到他时一样。但她的心情不一样了。第一天的时候,她是一个迷路的、疲惫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现在她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等谁。
“阿夏,”她说,“你就不怕他不回来?”
阿夏抬起头,看着她。“不会的。云南的植物在这里。他的家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他的家?”
“因为他说了。”阿夏低下头,继续削木头,“一个人说一个地方是家,那就是家。不管他走多远,都会回来。”
苏念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说的是林远,但她觉得,他说的也是她。
三月的最后一天,苏念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程雨发的,一张照片——虎跳峡的春天,金沙江的水绿得像翡翠,两岸的山上开满了野花。附了一句话:“苏念,我走到虎跳峡了。这里的春天很好看。但你们院子里的月季,应该更好看。”
苏念回了一条:“月季开了。粉的、白的、红的,满墙都是。”
程雨秒回:“帮我跟阿夏说,他的花养得很好。”
苏念笑了。“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我跟他不熟。跟你熟。”
苏念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跟她熟。她来云南快半年了,认识了这么多人,和这么多人成了朋友。芳姐、小玉、老陈、林远、程雨。他们不是她的同事,不是她的客户,不是她微信里“点赞之交”的朋友。他们是真正认识她的人。知道她会炒什么菜,知道她喜欢什么花,知道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阿夏,”苏念跑进厨房,“程雨说你的花养得很好。”
阿夏正在煮酥油茶,头也不抬。“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很好。”
苏念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笑。她低着头走路,耳朵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晚上,苏念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春天的星星和冬天的不一样。冬天的星星又亮又密,像撒了一把碎钻。春天的星星淡淡的,柔柔的,像害羞的小姑娘。那颗属于她的星星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太亮,但一直在。
阿夏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星星?”
“嗯。”
“还在看那颗?”
“嗯。你的那颗也在。”
阿夏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着。
“阿夏,”苏念说,“林远走了,程雨走了,老陈也快走了。你就不怕最后只剩你一个人?”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星星的倒影。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
阿夏想了想:“因为你说了。你说你不走。我信了。”
苏念看着他,眼眶热了。她想起刚来的时候,他说“一脸迷路的样子”。现在她不迷路了。她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等谁。
“阿夏,”她说,“我不走。”
“我知道。”
“你不怕我骗你?”
“你不会。”他喝了一口茶,“你是那种人。说了就会做到。”
苏念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属于她的星星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太亮,但一直在。他的那颗在旁边,离得很近。
“阿夏,”她说,“春天来了。”
“嗯。”
“月季开了。”
“嗯。”
“林远走了。”
“嗯。”
“但你还在这里。”
阿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
苏念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像这座山的心跳。
春天的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融雪的味道和花的香气。院子里的月季在风里摇晃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桌子上,落在地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苏念睁开眼睛,看到一片花瓣落在阿夏的头发上。粉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星星。
她伸出手,把花瓣拿下来,放在手心里。
“阿夏,你看。”
阿夏低下头,看着那片花瓣。“月季的。”
“嗯。落你头上了。”
“好看吗?”
“好看。”苏念把花瓣放在桌子上,“留着。”
“一片花瓣,留着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留着。”
阿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着。
苏念靠在阿夏的肩膀上,继续看星星。春天的星星淡淡的,柔柔的,但她的那颗还在那里。不会跑,不会灭。他的那颗也在旁边,离得很近。
她想,这就是春天。花会开,人会走,但有些人会留下来。不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是因为他们选择了留下来。
她选择了留下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