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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日常的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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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走后,日子像一条河,慢慢地流着。
苏念以前觉得日子是方形的——上班、下班、加班、睡觉,每一天都是一个相同的方块,堆在一起,分不清昨天和今天。但在这里,日子是圆形的,一圈一圈地转着,每一圈都有新的风景。早晨看雪山,上午浇花,下午喝茶,晚上看星星。每一天都不一样,因为云不一样,花不一样,人的心情也不一样。
五月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对新婚夫妻。男的戴眼镜,女的扎马尾,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头挨着头,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鸟。他们住在二楼右手边那间房,窗户正对着雪山。
“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小玉给他们送茶的时候问。
“嗯。”女的笑了,“我们在一起八年了,终于结婚了。”
“八年?”小玉瞪大了眼睛。
“嗯。高中就在一起了。大学四年,工作四年。中间吵过架,分过手,但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苏念坐在核桃树下,听到这些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八年。两个人在一起八年,从高中到结婚,从少年到成年。她想起自己这八年——大学毕业、进大厂、加班、辞职、来云南。她的八年是一条线,从北京到云南。而他们的八年是一个圆,从少年到夫妻。
“苏念姐,你在想什么?”小玉送完茶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他们。八年,好长啊。”
“长吗?”小玉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不长。我阿爸阿妈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也没觉得长。”
“二十年还不长?”
“不长。每天都在一起,就不觉得长。”
苏念看着小玉,觉得这个小姑娘有时候说的话,比大人还有道理。每天都在一起,就不觉得长。她来云南快八个月了,和阿夏每天都在一起,也不觉得长。
“苏念姐,你和阿夏哥在一起多久了?”小玉突然问。
苏念愣了一下。“我们……我们没算过。”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念想了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文海?从文海边的篝火?从他说“我也不想让你走”?从他说“我喜欢你”?她说不清楚。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开始,像一条河,从山上的雪水变成溪流,从溪流变成河,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就到了现在。
“很久了。”她说。
小玉笑了,那个笑容很甜,但苏念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你们俩,真慢。”小玉说。
“什么慢?”
“什么都慢。说话慢,走路慢,在一起也慢。”小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但慢一点好。慢一点,才走得远。”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苏念坐在核桃树下,琢磨着她的话。慢一点,才走得远。她想起在北京的时候,什么都快。吃饭快,走路快,说话快,连感情都快。见面、吃饭、看电影、确定关系、分手,一套流程下来,可能也就两三个月。快到来不及想“这是什么”,就已经结束了。
但和阿夏,她很慢。慢慢地认识,慢慢地靠近,慢慢地牵手,慢慢地确定。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他劈柴一样,一下一下的,不急,但每一斧头都劈在正中间。
五月末的时候,老陈终于要走了。
他在云栖小院住了将近半年,从冬天住到了夏天。他的相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硬盘都装不下了。他的人晒得更黑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比来的时候更亮了。
“真要走?”芳姐问。
“真要走。”老陈把相机包背上,“大理的洱海,这个时候最好看。再不去就错过了。”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云南我还没走完呢。”他笑了,“而且这里的月季开得这么好,我得回来拍。”
苏念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老陈。她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趴在花坛旁边拍三角梅,说“我是来找阿夏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住几天就走。但他住了半年,成了院子里的一部分。每天在核桃树下喝茶,每天对着相机修图,每天说“这张光影绝了”。现在他要走了,院子里会少一个人,会少很多笑声。
“老陈,”苏念说,“你路上小心。”
“嗯。”
“拍到了好照片,发给我们看。”
“好。”
“下次来,多住几天。”
老陈看着她,笑了。“苏念,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刚来的时候,不会说‘多住几天’。那时候你什么都不在乎,谁走谁留都跟你没关系。现在不一样了。你会舍不得了。”
苏念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老陈说得对。刚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谁来了,不在乎谁走了,不在乎明天会发生什么。因为她的心是关着的,不让任何人进来。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心是打开的。她会舍不得,会想念,会期待再见。
“老陈,”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拍了那么多好照片。谢谢你把阿夏削木头的照片送给我。”
老陈笑了。“那张照片,是我拍得最好的一张。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那个人值得拍。”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念,跟阿夏说,他的花养得很好。让他继续养。”
“好。”
“跟芳姐说,她的汽锅鸡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让她继续做。”
“好。”
“跟小玉说,她的围巾织得很好。让她继续织。”
苏念笑了。“你怎么跟林远说一样的话?”
老陈也笑了。“因为我们都是要走的人。走的人,说的话都差不多。”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念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他走了?”阿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走了。”
“你会想他的。”
“会。”苏念转过身,看着他,“但我不难过。因为知道他会回来。”
阿夏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学得很快。”
“学什么?”
“学我说的话。”
苏念笑了。她走回院子里,坐在核桃树下。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月季还在开,粉的、白的、红的,满墙都是。核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老陈走了。因为他来过,住了半年,拍了照片,说了再见。因为他留下了那张照片——阿夏在核桃树下削木头的侧脸。那张照片会一直在,像他说过的——“照片不会消失”。
六月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群年轻人。五个人,三男两女,背着巨大的登山包,穿着五颜六色的冲锋衣,吵吵闹闹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
“你好!请问还有房间吗?”一个扎着脏辫的女孩冲进来,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在抖。
“有。”苏念说,“你们几个人?”
“五个!我们要住三天!我们是来徒步的!”
苏念帮他们安排好房间,又帮芳姐准备晚饭。五个年轻人坐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一阵一阵的,像夏天的蝉鸣。
“苏念姐,他们是做什么的?”小玉一边剥蒜一边问。
“好像是大学生。毕业旅行。”
“真好啊。”小玉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向往的光,“我也想去毕业旅行。”
“你不是没上大学吗?”
“没上也可以去啊。”小玉低下头,“等我有钱了,我也要去。去大理,去昆明,去西藏。”
苏念看着她,心里有点酸。这个小姑娘,才二十岁,每天在院子里晾被子、洗床单、剥蒜、扫地。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白沙,最远只去过丽江市区。但她想去大理,想去昆明,想去西藏。
“小玉,”苏念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小玉想了想:“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店。卖披肩,卖银饰,卖我们自己织的东西。”
“那你去过大理吗?看过那边的店是什么样的吗?”
“没有。”
“那你应该去看看。去看看别人怎么开的,学一学。”
小玉抬起头,看着她。“苏念姐,你觉得我能行吗?”
“能。”苏念说,“你什么都会。你会织围巾,会做家务,会招呼客人。你比很多人都强。”
小玉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小玉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像院子里的月季。
晚上,苏念把这件事说给阿夏听。
“小玉想开自己的店。”她说。
“嗯。”
“你觉得她能行吗?”
“能。”阿夏正在削木头,头也不抬,“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知道游客喜欢什么。她手也巧,织的东西好看。”
“那你帮帮她?”
“怎么帮?”
“带她去大理看看。让她学学别人的店是怎么开的。”
阿夏放下刻刀,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么多事了?”
苏念愣了一下。“我……我就是觉得,她应该出去看看。”
“我知道。”阿夏拿起刻刀,继续削,“她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她现在去,只会觉得自己不行。等她准备好了,她自然会去。”
苏念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有些事情,急不来。就像她来云南,不是计划好的,是到了该来的时候,就来了。
七月的第一天,苏念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程雨发的,一张照片——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金色的阳光照在雪顶上,像一座金色的宫殿。附了一句话:“苏念,我走到梅里了。这里的雪山很漂亮。但玉龙雪山,应该更漂亮。”
苏念回了一条:“玉龙雪山也很好。但梅里的日照金山,我没看过。好看吗?”
程雨秒回:“好看。但一个人看,不如两个人看。”
苏念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一个人看,不如两个人看。她想起和阿夏一起看过的那些风景——文海的湖、星空下的银河、雪地里的月光。那些风景,如果是一个人看,一定不会这么好看。
“阿夏,”她跑到院子里,“程雨说,梅里的日照金山很好看。”
阿夏正在修篱笆,头也不抬。“嗯。”
“她说,一个人看,不如两个人看。”
阿夏停了一下,抬起头。“你想去看?”
苏念想了想。“想。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
阿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苏念坐在核桃树下,看着天上的云。夏天的云和春天不一样。春天的云是淡淡的,轻轻的,像棉花糖。夏天的云是厚厚的,白白的,像一座座小山。她看着那些云,想起阿夏说过的话——“飘来飘去,最后还是飘到这里了。”
她飘到了这里。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飘走。但至少现在,她不想飘走。
“阿夏,”她说,“你相信永远吗?”
阿夏放下锤子,想了想。“不相信。”
苏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永远太远了。我只相信现在。”
“现在什么?”
“现在你在这里。”他看着苏念,“现在我在你旁边。”
苏念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
“阿夏,你知道吗,你说的话,有时候像诗。”
“什么诗。山里人,不会说话。”
“你会。你只是说得少。”苏念抬起头,看着他,“但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能记住。”
阿夏没有说话。他拿起锤子,继续修篱笆。但苏念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她笑了。靠在他旁边的篱笆上,看着他修。一下,一下,很稳。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个守护者。
“阿夏,”苏念说,“我有没有说过,我很高兴来了这里。”
“说过。”
“那我再说一次。我很高兴来了这里。很高兴遇到你。”
阿夏停了一下。“我也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来了。”
苏念笑了。她看着天上的云,看着远处的雪山,看着院子里的月季。一切都很好。不是完美,是很好。因为她在这里,他在旁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