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新年 ...

  •   腊月二十九那天,芳姐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

      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烧着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芳姐站在锅前面,把一块一块的腊肉放进去煮,煮到肉皮发亮,捞出来,切成薄薄的片。小玉在旁边帮忙剥蒜,剥得手指头都红了,但还在坚持。苏念在切葱花,刀工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葱花切得细碎均匀,堆在案板上,绿油油的,像一小片草坪。

      “今年人多,得多准备点。”芳姐一边切肉一边说,“老陈不走,林远也不走,加上你们几个,七八口人呢。”

      “老陈不走了?”苏念问。

      “不走了。他说大理什么时候都能去,过年在哪过都是过。这里热闹,就不走了。”

      苏念笑了。老陈来的时候说只待半个月,结果待了一个多月。他说这里的阳光太好,走了就晒不到了。但苏念觉得,他不走,不是因为阳光,是因为这里的人。

      “林远也不走了?”小玉问。

      “不走了。他说山上的植物冬天休眠了,等春天再去看。过年就在这过,不折腾了。”芳姐把切好的腊肉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今年人多,热闹。阿夏阿妈走之后,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苏念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劈柴的阿夏。他光着膀子,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木柴在他手下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的背上全是汗,在冬天的阳光下冒着热气。

      “他每年都劈这么多柴吗?”苏念问。

      “嗯。过年要烧很多柴。做饭、取暖、煮汤,都要用。”芳姐看着她,笑了,“你去给他倒杯水。他劈了半个多小时了,该渴了。”

      苏念倒了一杯酥油茶,端到院子里。阿夏正在劈最后一块木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啪”的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喝点水。”苏念把茶杯递过去。

      阿夏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她。“你切完葱花了?”

      “切完了。芳姐让我来给你送水。”

      “嗯。”他把茶杯还给她,“晚上想吃什么?”

      苏念愣了一下。“你问我?”

      “嗯。你是客人。客人点菜。”

      “我不是客人。”苏念说,“我是自己人。”

      阿夏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那自己人想吃什么?”

      苏念想了想:“腊排骨火锅。”

      “行。晚上做。”

      他转身继续劈柴。苏念站在旁边,看着他光着的背,看着上面细细密密的汗珠,看着肩胛骨在皮肤下面一动一动的。她想伸手摸一下,但忍住了。

      “阿夏,”她说,“你冷不冷?”

      “不冷。劈柴热得很。”

      “那你穿件衣服吧,别感冒了。”

      阿夏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

      “你在北京的时候,也这么爱操心吗?”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劈柴,“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芳姐了。”

      苏念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厨房了。但她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笑。不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声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她低着头走路,耳朵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下午的时候,老陈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

      “对联!鞭炮!烟花!”他把袋子放在院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我跑了半个镇子才买到的。今年过年,得有点年味。”

      小玉第一个冲过来,拿起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晃着。“晚上放吗?”

      “晚上放。除夕夜放。”老陈又从袋子里拿出几副对联,“来来来,谁写对联?”

      “你还会写对联?”苏念惊讶地问。

      “不会。但我买了红纸和墨。谁写字好看谁写。”

      大家互相看了看。芳姐说她不识字,小玉说她的字像虫子爬,老陈说他的字拿不出手,林远说他只会写植物的拉丁学名。

      “阿夏会写。”芳姐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阿夏。他正在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听到芳姐的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他说。

      “会的。你小时候跟你阿妈学过东巴文,汉字也学过。你写的字好看。”芳姐走过去,把他拉到桌子前面,“写一副。过年了,图个喜庆。”

      阿夏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面前的红纸和墨,有点手足无措。苏念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永远是从容的、稳住的、什么都会的。但现在,他站在一张红纸前面,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写什么?”他问。

      “随便写。吉祥话就行。”老陈把墨磨好了,毛笔递给他。

      阿夏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红纸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落笔了。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认真。他的字不像书法家那样漂亮,但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像他这个人——稳稳的,不花哨,但每一笔都实实在在。

      他写的是:“山高水长,岁岁安康。”

      “好!”老陈拍着手,“山高水长,岁岁安康。好!”

      “为什么写这个?”苏念问。

      阿夏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的字。“山在这里,水在这里。每年都平安,就够了。”

      苏念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山高水长。岁岁安康。这就是他的愿望。不是发财,不是升官,不是出人头地。是山还在,水还在,大家都平安。

      “阿夏,”苏念说,“你再写一副。”

      “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

      阿夏想了想,又拿起笔。这一次他写得更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石头。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转身去继续码柴了。

      苏念凑过去看,看到那副对联上写着——

      “云栖之处,心安是家。”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好字。”老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词。”

      “嗯。”苏念的声音有点哑,“好词。”

      除夕夜,芳姐做了一大桌菜。

      腊排骨火锅、汽锅鸡、炒牛肝菌、凉拌树花、红烧鱼、烤饵块、糯米粑粑。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碗挨碗,连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今年人多,菜也多。”芳姐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吃,都多吃点。谁不吃饱不许下桌。”

      大家围坐在一起,杯子里倒满了酒。老陈举起杯子:“来,新的一年,干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苏念喝了一口青梅酒,甜甜的,酸酸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苏念姐,你以前过年怎么过?”小玉问。

      苏念想了想:“加班。”

      “过年还加班?”

      “嗯。互联网公司,过年也要有人值班。我连着值了三年。”

      “那你不回家吗?”

      “回。初四初五回去待两天。还没坐热呢,又回来了。”她夹了一块腊排骨,“每年都是这样。”

      “今年呢?”

      “今年不回去了。”她看了一眼阿夏,他正在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年在这里过。”

      “那你妈不说你?”

      “她说了。”苏念笑了,“她说‘你在那边开心就好’。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

      小玉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苏念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刚来的时候,不开心。现在你开心了。”小玉认真地说,“你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苏念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刚来的时候,你的眼睛是直的。不弯。”小玉想了想,“像……像林远哥看植物的时候,那种眼睛。很认真,但不会笑。”

      大家都笑了。林远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现在呢?”苏念问。

      “现在你的眼睛是弯的。”小玉说,“像月牙。”

      苏念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不想让大家看到她红红的眼睛。

      阿夏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稳,她握紧了,没有松开。

      吃完饭,大家在院子里放鞭炮。

      老陈把鞭炮挂在核桃树上,点着了引线,跑到一边。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震得整个院子都在抖。小玉捂着耳朵尖叫着,芳姐站在厨房门口笑着看。林远站在花坛旁边,护着那盆“龙沙宝石”,怕鞭炮把花震坏了。阿夏站在苏念旁边,两只手捂着苏念的耳朵。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他低着头,捂着苏念的耳朵,嘴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她听不到,鞭炮声太大了。

      “你说什么?”她喊。

      阿夏低下头,嘴巴凑到她耳边。“我说,新年快乐。”

      苏念笑了。她踮起脚尖,也凑到他耳边。“新年快乐。”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老陈又从袋子里拿出烟花,放在院子中央,点着了引线。

      “咻——砰!”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然后又一朵,又一朵,又一朵。每一朵都不一样,每一朵都很短暂,但每一朵都很美。

      苏念仰着头,看着烟花,看得脖子都酸了,但不想低头。

      “好看吗?”阿夏问。

      “好看。”

      “没有星星好看。”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烟花好看,还是星星好看?”

      阿夏想了想:“星星。”

      “为什么?”

      “因为星星每天都在。烟花只有一会儿。”

      苏念笑了。“但烟花很好看啊。虽然只有一会儿,但你看到了,它就一直在你脑子里。”

      阿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着。

      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比烟花还亮,比烟花还多。银河从头顶横过去,淡淡的,像一条纱巾。

      “阿夏,”苏念说,“你刚才捂着我耳朵的时候,说了什么?”

      “新年快乐。”

      “还有呢?”

      “还有……明年还在。”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明年还在。”他看着她,“后年也在。每年都在。”

      苏念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

      “阿夏,”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说得很轻。但我每次都能听到。”

      “因为你耳朵好。”

      “不是。是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她抬起头,看着他,“重到我每次都要想很久,才能不哭。”

      阿夏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他的手很粗糙,但擦眼泪的时候很轻,很小心。

      “别哭了。”他说,“新年哭不好。”

      “我高兴。”苏念吸了吸鼻子,“高兴也不能哭吗?”

      “能。”他的嘴角翘起来,“但你再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苏念笑了。她笑着笑着,又哭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属于她的星星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太亮,但一直在。他的那颗在旁边,离得很近。

      “阿夏,”她说,“明年还放烟花吗?”

      “放。”

      “后年呢?”

      “放。”

      “每年都放?”

      “每年都放。”

      苏念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像这座山的心跳。

      院子里,大家在收拾东西。芳姐在洗碗,小玉在扫地,老陈在整理相机,林远在给月季浇水。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新的一年来了。

      苏念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她伸出手,朝着那颗星星握了一下拳头。

      “抓住了。”她说。

      阿夏也伸出手,握了一下拳头。“抓住了。”

      他们站在核桃树下,手牵着手,看着星星。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他们身上。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阿夏,”苏念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也快乐。”

      “每年都快乐。”

      苏念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这是她在云南的第一个新年。不是在北京加班,不是在回家的火车上,不是在被催婚的饭桌上。是在云栖小院,在核桃树下,在月光里,在阿夏旁边。

      她想,以后的每一个新年,都要在这里过。和阿夏,和芳姐,和小玉,和老陈,和林远,和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和这座山,和这片星空,和这颗心。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