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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围炉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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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得比苏念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太阳一出来,院子里的雪就开始化了。屋顶上的雪变成水,顺着瓦片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下雨。核桃树上的雪化了,露出光秃秃的枝丫,黑褐色的,在蓝天下像一幅素描。雪人的身子还在,但脑袋已经歪了,胡萝卜鼻子斜斜地插着,石子眼睛掉了一颗,看起来有点可怜。
“它要化了。”苏念蹲在雪人面前,有点舍不得。
“明天再堆一个。”阿夏站在她身后。
“明天还有雪吗?”
“有。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一场。”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气预报了?”
阿夏没有回答,转身去厨房了。但苏念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芳姐在煮酥油茶,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奶香味和茶香味混在一起,整个厨房都是暖的。
“今天冷,多喝点酥油茶。”芳姐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阿夏阿妈教我的配方,喝了不怕冷。”
苏念捧着碗,喝了一口。咸的,油的,带着奶香。她第一次喝的时候不太习惯,现在已经爱上了这个味道。喝完之后,肚子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
“芳姐,”苏念说,“阿夏的阿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芳姐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阿夏,阿夏正在喝酥油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啊,”芳姐坐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纳西族和藏族的混血,长得好看,嗓子也好。年轻的时候,是村里唱得最好的。”
“她也会唱纳西古歌?”
“会。还会唱藏歌。一个人能唱一晚上,不带重样的。”芳姐笑了,“阿夏的嗓子就是跟她学的。但他不肯唱。”
苏念看了一眼阿夏。他低着头喝茶,耳朵又红了。
“阿夏,你唱一个呗。”苏念说。
“不唱。”
“唱一个嘛。”
“不唱。”
“你不唱,我就去问小玉,让她告诉我你小时候的事。”
阿夏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点点求饶的意思。苏念笑着,没有继续逼他。她知道他不唱,不是不想唱,是——那是他和他阿妈之间的事。有些东西,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后来呢?”苏念转头问芳姐,“她后来怎么样了?”
芳姐的笑容淡了一点。“后来,她生病了。病了很久。阿夏那时候在救援队,天天在山上跑,没时间陪她。她走的时候,阿夏在山上救人。”
厨房里安静了。只有锅里的酥油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苏念偷偷看了一眼阿夏。他端着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她握紧了一点,把温度传过去。
他没有躲。反手握住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芳姐的声音很轻,“她说,‘芳啊,阿夏那个人,嘴笨。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不会说。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他错过了。’”
苏念的手紧了一下。
芳姐看着她,笑了。“现在我看住了。没让他错过。”
苏念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酥油茶,但碗已经空了。阿夏拿过她的碗,又给她倒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喝吧。”他说,声音很低。
苏念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中午的时候,老陈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苏念,你的信。”
苏念愣了一下。“信?谁寄的?”
“不知道。镇上邮局的人说,是从北京寄来的。”
苏念接过信封,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是妈妈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和一张纸条。明信片上是一张照片,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铺满了地,金黄金黄的。纸条上只有几行字:
“念念,北京下雪了。你那里冷吗?注意身体。妈很想你。但你在那边开心,妈就放心了。”
苏念看着那张明信片,眼眶热了。北京下雪了。她以前最讨厌北京的雪,因为下雪意味着路更堵、地铁更挤、上班更累。但现在看着照片里的雪,她突然觉得有点想北京。不是想回去,是想那些她曾经不在意的东西——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加班时窗外的灯光、妈妈催婚的电话。那些东西,当时觉得烦,现在想起来,竟然有点暖。
“你妈寄的?”阿夏走过来。
“嗯。”苏念把明信片递给他看,“北京下雪了。”
阿夏看着明信片,没有说话。
“阿夏,你想不想去北京看看?”
他想了想:“不想。”
“为什么?”
“太远了。山太远了。”他把明信片还给她,“而且,北京没有雪山。”
苏念笑了。“你就知道雪山。”
“还有菌子。”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你。”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红了,红得像院子里的月季。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小声说。
阿夏没有回答,转身去修椅子了。但苏念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明信片,心跳得很快。
下午的时候,林远从山上回来了。他的背包比平时更鼓,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找到了?”苏念问。
“找到了!”他把背包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标本夹,“你看,这是水母雪兔子。比雪莲还稀有,只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地方生长。我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了。”
苏念看着那株植物。小小的,毛茸茸的,白白的,真的像一只蹲在石头上的小兔子。花瓣是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好看吗?”林远问。
“好看。”苏念说,“你每次找到新的植物,都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林远把标本夹收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里,“你知道吗,有些植物学家找了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想找的植物。我才二十几岁,就找到了乳黄杜鹃和水母雪兔子。我很幸运。”
“你还会继续找吗?”
“会。”他的眼睛亮亮的,“云南还有一千多种杜鹃没找到呢。够我找一辈子的。”
苏念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也很幸运。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稀有的植物,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的一生,就是找植物、研究植物、保护植物。很简单,但很充实。
“林远,”苏念说,“你以后会留在云南吗?”
林远想了想:“会吧。这里的植物最多。我想在这里找个研究所,继续做研究。”
“那你不回上海了?”
“回。但只是去看看。我的家在这里。”他拍了拍背包里的标本夹,“有植物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苏念笑了。她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老陈的家在路上,程雨的家在山上,林远的家在植物旁边,阿夏的家在云栖小院。而她的家——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修椅子的阿夏。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很认真。
她的家,在这里。
晚上的时候,又下雪了。不是白天那种小雪,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大雪。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棉花。院子里的雪人彻底化了,变成一滩水,但新的雪很快又铺了上去。
太冷了,不能在院子里坐。芳姐在客厅里生了一个火盆,大家围坐在一起。火盆里的炭火烧得红红的,偶尔发出“啪”的一声,火星子飞上去,消失在空气里。
老陈在整理照片,林远在看一本植物学的书,小玉在织一条围巾——她说要送给芳姐,作为新年礼物。芳姐在旁边教她怎么收针,两个人头挨着头,很认真。
苏念靠在阿夏的肩膀上,看着火盆里的炭火。红红的,暖暖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阿夏,”她说,“快过年了。”
“嗯。”
“过年的时候,这里热闹吗?”
“热闹。芳姐会做很多菜。小玉会放鞭炮。村里的老人会来串门,唱歌,喝酒。”
“那你呢?你做什么?”
阿夏想了想:“我做饭。每年都是我做饭。”
“那我帮你。”
“你会做什么?”
“我会切菜。会切葱花。会煮面。”苏念想了想,“还会炒一个菜。青菜。”
阿夏笑了。“行。你切菜。”
苏念靠在他肩膀上,听着火盆里炭火的声音,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听着身边每个人的声音。老陈翻照片的声音,林远翻书的声音,小玉织毛衣的声音,芳姐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阿夏,”苏念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很讨厌过年。”
“为什么?”
“因为过年要回家。回家就要被催婚,被问工资,被跟别人家的孩子比。每年都是这样,烦都烦死了。”
“今年呢?”
“今年不回去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今年在这里过。跟你一起。”
阿夏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暖,很稳,像这座山。
“苏念,”他突然说,“你刚才问我想不想去北京。”
“嗯。”
“我骗你了。”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过。”他的声音很低,“想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来之前。”他看着火盆里的炭火,“我在网上看到北京的图片。有雪,有故宫,有长城。我想,那个地方,很远。但也许可以去看看。”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他说,“你从北京来的。你把北京带给我了。我就不用去了。”
苏念看着他,眼眶突然热了。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不会买花送礼物。但他会说“你把北京带给我了”。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阿夏,”她说,“你以后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不想去。”
“万一有一天想去了呢?”
“那就一起去。”
苏念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火盆里的炭火还在烧,红红的,暖暖的。窗外的雪还在下,白白的,轻轻的。
她想起妈妈寄来的那张明信片。北京的雪,金黄的银杏叶。那是她长大的地方。但这里,是她的家。
“阿夏,”她轻声说,“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呢。”
“提前说。怕到时候忘了。”
“不会忘的。”他的手紧了一下,“每年都会到。”
苏念笑了。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火盆里的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院子里的雪越来越厚,屋顶上的雪越来越白。远处的雪山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个守护者,守护着这个小小的院子,守护着院子里的人。
苏念靠在阿夏的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雪,有火盆,有一屋子的笑声。芳姐在做菜,小玉在放鞭炮,老陈在拍照,林远在看书。阿夏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在炒菜。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醒了?”梦里的阿夏问。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她还靠在阿夏的肩膀上。火盆里的炭火已经暗了,只剩下一堆红红的余烬。老陈回房间了,林远回房间了,小玉和芳姐也走了。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醒了?”阿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我睡了多久?”
“不久。半个小时。”
苏念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没叫。”
她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用行动告诉你——你睡着的时候,我不忍心叫醒你。
“阿夏,”她说,“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苏念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床大被子。
“出去走走?”她突然说。
“外面冷。”
“穿厚点。”
阿夏看着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件厚厚的棉衣出来,披在她身上。他自己也穿了一件,领子立起来,把半张脸藏在里面。
他们走出院子,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像在唱歌。巷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了灯,只有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阿夏,”苏念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在半夜出门。”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北京半夜虽然亮,但一个人走在路上,总觉得害怕。”
“现在呢?”
“现在不怕。”她握紧了他的手,“因为你在。”
阿夏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走到镇子外面的那片空地。就是看星星的那片空地。雪已经把草地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张白纸。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的雪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好漂亮。”苏念说。
“嗯。”
“阿夏,你小时候也在雪地里玩吗?”
“玩。堆雪人,打雪仗,滑雪。”
“你会滑雪?”
“不会。用木板滑。从山坡上冲下来,摔得满身是雪。”
苏念笑了。“摔了还玩?”
“玩。摔了爬起来继续玩。”他看着远处的雪山,“我阿妈说,男孩子不怕摔。摔了才能长大。”
苏念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她突然想,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话不多,但很稳?是不是也会在雪地里摔跤,然后爬起来继续滑?
“阿夏,”她说,“你小时候的雪,和现在的雪,一样吗?”
阿夏想了想:“一样。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时候的雪,是玩的。现在的雪……”他顿了顿,“是看的。”
“看谁?”
阿夏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雪地的倒影,有星星的倒影,有她的倒影。
“看你。”他说。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雪很白,很干净,没有一个脚印。他们是第一个走在这片雪地上的人。
“阿夏,”她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两个字——苏念。
然后她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阿夏。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在月光下,在雪地上,安安静静的。
“会化的。”阿夏说。
“我知道。”
“化了就没了。”
“不会。”苏念站起来,“你记得,它就一直在。”
阿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蹲下来,在她名字的旁边,画了一颗心。很简单的一颗心,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
苏念看着那颗心,眼眶热了。
“你画的真丑。”她说。
“嗯。”
“但很好看。”
阿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看着雪地上的名字和那颗心,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回去了。外面冷。”
“再待一会儿。”
“会感冒的。”
“有你在,不会。”
阿夏没有再说话。他把棉衣拉开,把她裹进来。两个人裹在一件棉衣里,站在雪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看着头顶的星星,看着雪地上那两个名字和那颗心。
苏念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像这座山的心跳。
“阿夏,”她说,“新年快乐。”
“还没到。”
“快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属于她的星星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太亮,但一直在。他的那颗在旁边,离得很近。
“阿夏,明年还会下雪吗?”
“会。”
“后年呢?”
“也会。”
“每年都会?”
“每年都会。”
苏念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雪地上那两个名字和那颗心上。一片,两片,三片。慢慢地,轻轻地,像天空在亲吻大地。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是安安静静的陪伴。是在雪地里写两个人的名字,是画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是裹在同一件棉衣里看星星。是每年都会下的雪,和每年都会在身边的人。
“阿夏。”
“嗯?”
“明年还来堆雪人。”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苏念笑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属于她的星星还在那里,亮亮的,稳稳的,像在看着她。
她伸出手,朝着那颗星星,握了一下拳头。
“你在干嘛?”阿夏问。
“把星星抓住。”她说,“这样它就永远不会丢了。”
阿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也朝着那颗星星握了一下拳头。
“抓住了?”苏念问。
“抓住了。”
“两颗都抓住了?”
“嗯。你的和我的。”
苏念笑了。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雪还在下,但已经不冷了。因为他在旁边。
这就是答案。她来云南,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找到这里。找到这个院子,找到这些人,找到他。找到自己。
她在雪地里写下的名字会化掉,但没关系。因为明年还会下雪,后年还会下雪,每年都会下雪。她可以每年都来写一遍。写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画一颗心,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而他会站在旁边,裹着同一件棉衣,握着她的手,一起看雪。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