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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一场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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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是在一阵冷风里醒来的。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她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不想动。来云南快三个月了,她第一次觉得冷。
手机响了一下。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是阿夏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下雪了。”
苏念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但她的眼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屋顶是白的,院子是白的,核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像撒了一层糖霜。远处的雪山比平时更白了,白得发亮,白得刺眼,白得不像真的。
她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一会儿,冷得发抖,但不想关窗。
“苏念姐姐!下雪了!”小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尖尖的,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苏念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套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现在已经彻底变成她的了,阿夏没有再要回去。她跑下楼,站在院子门口,愣住了。
院子里全是雪。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南方的小雪,薄薄的,轻轻地盖在屋顶上、树枝上、花坛上。月季的花瓣上沾着雪,红白相间,好看得像画。核桃树的每一条枝丫上都挂着一层白,像老人家的白眉毛。
阿夏站在核桃树下,仰着头看雪。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衣,领子立起来,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着她。
“看到了?”他说。
“看到了。”苏念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阿夏说。
“每年都下吗?”
“嗯。不大。下一天就停了。”
苏念仰起头,看着雪花从天上飘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她张开嘴,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
阿夏看着她,嘴角翘起来:“你像个小孩。”
“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次。”
苏念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翘着。她蹲下来,捧起一把雪,捏成一个雪球,朝阿夏扔过去。雪球打在他的棉衣上,散开了,留下一片白色的印记。
阿夏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雪,又看了看她。
“你扔我?”他的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嗯。扔你了。”苏念又捏了一个雪球,举在手里,“你来扔我啊。”
阿夏没有扔她。他蹲下来,慢慢地捏了一个雪球,举起来,瞄准。苏念笑着往后躲,但他没有扔过来。他把雪球放在地上,站起来。
“不扔。”他说。
“为什么?”
“怕你冷。”
苏念愣了一下。她看着地上那个圆圆的、白白的雪球,又看了看阿夏。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把他头发上的雪花拍掉。
“你也是,”她说,“别感冒了。”
阿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地里的光。
芳姐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们在院子里站着,喊了一声:“进来吃早饭!外面冷!”
他们走进厨房。芳姐煮了一锅热乎乎的红糖姜茶,每个人倒了一碗。苏念捧着碗,喝了一口,辣辣的,甜甜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
“今天雪不大,下午应该就停了。”芳姐说,“但晚上会更冷。你们多穿点。”
“芳姐,”小玉一边喝姜茶一边问,“去年下雪的时候,你不是说今年要堆一个雪人吗?”
“我说过吗?”
“说过。你说要堆一个最大的雪人,比阿夏哥还高。”
芳姐笑了:“那是去年的我了。今年的我老了,堆不动了。”
“不老不老。”小玉拉着芳姐的袖子,“堆一个嘛,堆一个小的也行。”
芳姐被她磨得没办法,笑着点了点头:“行。下午雪停了,堆一个。”
苏念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来云南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雪了。北京每年都下雪,但她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每次下雪,她都在加班,在地铁里,在出租车上。她只会觉得烦——下雪了,路更堵了,上班更累了。
但在这里,雪不一样。雪是值得停下来看的。雪是值得高兴的。
上午的时候,林远从楼上下来,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
“你要上山?”苏念问。
“嗯。雪停了之后,山上会有一些特别的植物。我想去看看。”
“今天这么冷,还去?”
“去。”林远拉上登山包的拉链,“这种天气,才容易找到好东西。”
苏念看着他,想起程雨说的话——“一个人走,比较自由。”林远也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山,一个人找植物,一个人对着花说话。他不孤独,因为他有他的植物。
“那你小心点。”苏念说,“路滑。”
“嗯。阿夏哥说了,让我走大路,别走小路。”
“听他的。他比天气预报还准。”
林远笑了,背着包出了院子。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巨大的登山包,站在院子门口,一脸茫然。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人带了,他认识路了。
和阿夏一样。
和程雨一样。
和她一样。
下午的时候,雪真的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芳姐和小玉在院子里堆雪人。小玉滚了一个大雪球当身子,芳姐滚了一个小雪球当脑袋。苏念从厨房拿了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又从花坛里捡了两颗小石子当眼睛。
“还差什么?”小玉歪着头看了看。
“帽子。”苏念说。
阿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他把草帽扣在雪人的脑袋上,大小刚好。
“好看。”小玉拍着手,“阿夏哥,你太厉害了。”
“一顶草帽而已。”阿夏说。
“不是草帽厉害,是你会想。”小玉认真地说,“你什么都会想。”
阿夏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苏念看着那个雪人——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子,胡萝卜鼻子,石子眼睛,草帽歪歪地扣在头顶。它站在那里,傻傻的,憨憨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谁?”阿夏问。
“不发。自己留着。”她看着照片,笑了,“这是我在云南看到的第一个雪人。”
“以后还会有很多。”
“每年都有?”
“每年都有。”
苏念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阿夏。“那每年都拍一张。”
“好。”
傍晚的时候,林远从山上回来了。他的登山包里鼓鼓囊囊的,装了好几个标本夹。他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找到了?”苏念问。
“找到了。”他把标本夹拿出来,翻开给她看,“这是雪莲,这是雪兔子,这是雪灵芝。都是在雪线附近找到的,特别稀有。”
苏念看着那些植物,小小的,白白的,毛茸茸的,像一个个小雪球。它们长在雪线附近,在零下的温度里,在稀薄的空气中,安安静静地开着花。
“它们不冷吗?”苏念问。
“不冷。它们就是为这种天气长的。”林远看着那些标本,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你看这朵雪莲,花瓣是半透明的,像冰一样。它的绒毛可以保温,防止冻伤。大自然很神奇,每一种植物都有它自己的活法。”
苏念看着那朵雪莲,突然想起自己。她也在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北京不是她的地方,那里太冷,但不是这种冷。那种冷是心里的冷,是没有人问你冷不冷的冷。云南是她的地方。这里也有雪,但这里的雪是暖的。因为有人陪她看。
晚上的时候,大家围坐在厨房里。外面太冷了,院子里坐不住。
芳姐煮了一大锅火锅,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腊肉、豆腐、粉条、青菜、菌子,满满一锅,香气扑鼻。
“今天人齐了。”芳姐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喝一杯,暖暖身子。”
苏念不怎么喝酒,但也端起杯子,和大家碰了一下。酒是芳姐自己酿的青梅酒,甜甜的,酸酸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老陈,你什么时候走?”小玉问。
老陈夹了一块豆腐,嚼了嚼:“再过几天吧。等这场雪化了就走。”
“去哪?”
“大理。听说那边冬天有海鸥,想去拍拍。”
“拍完了呢?”
“拍完了……去别的地方。”老陈笑了,“我这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不住。”
苏念看着他,想起程雨。他们是一样的人。一直在走,一直在拍,一直在找。而她和他们不一样。她不想走了。她找到了她想待的地方。
“苏念,”老陈突然叫她,“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苏念愣了一下。“我不回去了。”
“永远不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老陈看着她,点了点头。“这里挺好的。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适合我?”
“因为你脸上的笑。”老陈说,“我来这里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你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都在发光。一个人如果在一个地方不开心,是笑不出来的。”
苏念愣了一下。这句话好耳熟。程雨说过,几乎一模一样。她转头看阿夏,他正在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阿夏,”苏念说,“你耳朵红了。”
“热的。”他说。
“是火锅热的,还是别的原因?”
阿夏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喝汤。但苏念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厨房里回荡,暖暖的,像锅里的热气。
吃完饭,大家散了。苏念坐在厨房里帮芳姐洗碗。水是热的,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滑滑的,很舒服。
“芳姐,”苏念说,“你在这里待了五年,不觉得闷吗?”
“不闷。”芳姐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柜子里,“每天都有事做。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明天和今天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不一样。来的客人不一样,说的话不一样,带的故事不一样。”她看着苏念,“比如你。你刚来的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芳姐想了想:“你刚来的时候,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缩在角落里,不敢动。现在你翅膀干了,会飞了。”
苏念笑了:“我还没飞呢。”
“你会飞的。”芳姐拍了拍她的手,“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还在晒太阳。等晒够了,你就知道往哪飞了。”
苏念看着芳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个人,不是她的妈妈,但像妈妈一样。会给她炖鸡汤,会教她炒菜,会在她迷路的时候告诉她“会飞的”。
“芳姐,谢谢你。”苏念说。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芳姐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不用谢。你来这里,就是自己人。”
苏念洗完碗,走出厨房。院子里很安静,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阿夏站在核桃树下,仰着头看天。
“看什么?”苏念走过去。
“看星星。”他说,“雪停了,星星出来了。”
苏念抬起头。果然,雪停了,云散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比平时更亮,更清晰,像是被雪洗过一样。
“阿夏,”苏念靠在他肩膀上,“你说明天雪会化吗?”
“会。太阳出来就化了。”
“那雪人呢?”
“也会化。”
苏念看着院子里的雪人。它还在那里,草帽歪歪地扣在头顶,胡萝卜鼻子翘着,石子眼睛亮亮的。它看起来很开心,好像不知道自己明天就会化掉。
“那它好可怜。”苏念说。
阿夏想了想:“不可怜。”
“为什么?”
“因为它来过。”他看着那个雪人,“你记得它,它就一直在。”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星星的倒影。
“阿夏,你说话有时候像诗人。”
“什么诗人。山里人,不会说话。”
“你会。你只是说得少。”苏念握住了他的手,“但你每句都说在点子上。”
阿夏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站在核桃树下,看着雪人,看着星星,看着月光下的院子。雪还没有化,白白的,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阿夏,”苏念说,“我明天想堆一个更大的雪人。”
“好。”
“比你还大。”
“好。”
“你只会说好?”
阿夏想了想:“好。很好。非常好。”
苏念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属于她的星星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太亮,但一直在。他的那颗在旁边,离得很近。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像这座山的心跳。
云南的第一场雪,她记住了。
雪人化了也没关系。因为她记得它来过。就像她记得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林远、老陈、程雨。他们来了,又走了。但他们留下了故事,留下了笑声,留下了在雪地里堆雪人的下午。
而她会一直在这里。在云栖小院。在白沙古镇。在玉龙雪山脚下。在阿夏旁边。
哪里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