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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杀戮之剑 ...

  •   容昭在天域宗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过着猪一样的生活——吃了睡、睡了吃、宋明澜按时来换药、偶尔聊几句天。日子安逸得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个随时可能暴露的冒牌货。

      唯一的遗憾是伙食。虽然比山洞强了一百倍,但天域宗毕竟是修真门派,饮食以清淡养生为主,三天下来全是素菜。容昭一个肉食动物,吃得脸都绿了。

      “宋大夫,”第四天早上,容昭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天域宗……不吃肉的吗?”

      宋明澜正在给她把脉,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吃的。但你是病人,饮食要清淡。等伤好了,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那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宋明澜松开她的手腕,“内伤还需要再养几天。你经脉断裂的地方虽然接上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不宜剧烈运动。”

      “剧烈运动”四个字让容昭心里一紧。她本来打算伤好了就跑路,现在看来还得再等几天。

      “不过,”宋明澜话锋一转,“你今天可以下床走走了。老躺着对身体也不好。”

      容昭眼睛一亮:“我可以出去?”

      “可以,但别走太远。你现在身体还虚,走多了会头晕。”宋明澜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补气的丹药,觉得累就吃一颗。”

      容昭接过瓷瓶,心里暖了一下。宋明澜这个人,虽然嘴贫了点,但对病人是真的细心。

      “谢谢宋大夫。”

      “别叫我宋大夫,叫我宋师兄就行。”宋明澜笑眯眯地说,“你虽然还没正式入天域宗门下,但既然住在这里,叫一声师兄也不吃亏。”

      “宋师兄。”容昭从善如流。

      宋明澜满意地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走了。

      容昭等他走后,慢慢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还有点发虚——躺了三天,腿都有点软了。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眩晕感过去之后,才慢慢走向门口。

      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

      容昭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她住的厢房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种着几株翠竹和一棵桂花树。桂花还没到花期,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院子中央有一条碎石小路,通向一个月亮门。月亮门外隐约能看见更多的建筑和来来往往的人影。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和淡淡的烟火气。远处传来钟声,悠远而沉静。

      容昭深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还挺好看的。”

      她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向月亮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体内经脉微微发热——那是血魄珠在修复受损的经脉。虽然有点不舒服,但不影响行动。

      走出月亮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铺着青石砖,打扫得一尘不染。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天域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石碑后面是一排巍峨的建筑,飞檐斗拱,庄严肃穆。

      广场上有不少弟子在活动。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打坐,有的三三两两地聊天。看到容昭从月亮门里走出来,不少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容昭有些不自在。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一个来历不明的半妖女子,被首席弟子救回来,住在天域宗的客院里。换作是她,她也会好奇。

      但好奇归好奇,天域宗的弟子们素质还不错。除了多看几眼之外,没有人上来搭话或者盘问。

      容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开始观察地形。

      广场北边是刚才看到的巍峨建筑群,应该是天域宗的主殿和议事厅。东边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房屋,大概是弟子的宿舍。西边有一条石阶路,通向山下。南边——

      容昭看向南边。

      南边是一片悬崖,悬崖边上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松,古松下面有一个人。

      白衣如雪,静坐如松。

      容昭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只看到那人的背影。笔直的脊背,微微垂着的头,膝盖上横放着一把剑。整个人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那是谁?”容昭随口问了一句。

      身边没人,她是自言自语的。

      但旁边正好有一个路过的弟子听到了,顺口回答:“那是官师兄。他每天早上都会在那里打坐。”

      容昭:“……”

      她转头看向那个弟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圆脸,看着挺和善的。

      “官师兄?官传卿?”

      “对。”少年点点头,“官师兄是我们天域宗的首席弟子,剑道修为最高的人。他每天卯时起来练剑,辰时在古松下面打坐,雷打不动。”

      容昭又看向那个白色的背影。

      三天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官传卿。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他每天都这样坐着?不觉得无聊吗?”

      少年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不敬的话:“无聊?官师兄那是在悟道!他能在那里坐上一天一夜都不动一下。掌门说,官师兄的剑道已经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随时可能突破化神期。”

      容昭不懂什么叫“人剑合一”,也不知道化神期有多厉害。但她听出了一件事——这个官传卿,很强。

      非常强。

      强到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那种。

      容昭默默地收回目光,在心里给自己的跑路计划加了几个紧急符号。

      “谢谢你啊,小师弟。”她对少年笑了笑。

      少年脸一红,挠挠头跑了。

      容昭又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广场上的布局和巡逻弟子的路线。天域宗的戒备不算森严——毕竟这是正道大宗门,谁敢来这里闹事?但对于她这种想偷偷溜走的人来说,这种“不森严”反而更麻烦,因为巡逻路线没有规律,全靠弟子随机走动。

      “麻烦了。”容昭皱眉。

      她得再观察几天,摸清巡逻的规律才行。

      就在她专心观察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容昭本能地回头。

      一个人从她身后走来。

      白衣,黑发,腰间一把素白剑鞘的长剑。面容冷峻,眉目如刀削斧凿,线条硬朗得像一座雪山。薄唇微抿,眼神淡漠,整个人像是从冰雪里走出来的——不,不是冰雪,是剑刃。

      剑刃是冷的,是锋利的,是不容靠近的。

      官传卿。

      容昭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虽然这人确实长得很好看——是因为恐惧。一种来自本能的、面对天敌时的恐惧。

      她体内的魔气在这一刻疯狂地躁动起来,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威胁,拼命想要逃窜。血魄珠也跳动得比平时更快,温热的力量涌出来,拼命压制着魔气的暴动。

      容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官传卿在她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审视,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好奇——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但就是这种“不值得多看一眼”的目光,让容昭的压力更大了。

      她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杀戮之剑”。

      这个人不是冷,他是空。不是没有感情的空,是那种已经把一切都排除在外、只剩下“剑”和“道”的空。在这种人面前,你甚至不配被他当成敌人。

      “你就是薛幼宁?”官传卿开口了。

      声音和她记忆中一样——清冷,像冬天的泉水。不,泉水至少还有流动的声音,这个人的声音连起伏都没有,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是、是的。”容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伤好了?”

      “好多了。宋师兄说可以出来走走。”

      官传卿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容昭觉得这一眼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经脉、丹田、血魄珠、魔气——所有她拼命隐藏的东西,好像在这一眼之下全都无所遁形。

      她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不要乱走。”官传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域宗不是你能随便逛的地方。养好伤,宋明澜会送你下山。”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白衣在风里微微飘动,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容昭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妈呀……”她小声嘀咕,“吓死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容昭在天域宗的第四天,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宋明澜告诉她,她的内伤恢复速度远超常人,按照正常情况,经脉断裂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愈合,而她只用了四天就恢复了大半。

      “你的体质很特殊。”宋明澜翻看着她的脉案,表情若有所思,“我从来没有见过恢复速度这么快的人。就算是天域宗的内门弟子,服用最好的丹药,也不可能四天就恢复成这样。”

      容昭心虚地移开目光:“可能是因为我是半妖?妖族的恢复能力本来就比人类强。”

      “半妖的恢复能力确实比人类强,但没有强到这个程度。”宋明澜合上脉案,看着她,“你体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帮你恢复?”

      容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血魄珠。

      她不能暴露血魄珠的存在。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知道。”她摇头,表情真诚,“我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山洞里,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我体内有什么东西?”

      宋明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算了,可能就是体质特殊吧。每个人都不一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收拾好东西走了,但容昭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

      更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容昭觉得自己的跑路计划要加速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当天晚上。

      容昭睡不着,坐在窗边看月亮。天域宗的月亮又大又圆,比她在城市里看到的月亮亮得多,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霜。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体内的魔气突然暴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

      就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突然发疯,疯狂地冲撞着血魄珠设下的封印。黑色的、冰冷的力量从经脉深处涌出来,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

      容昭疼得弯下了腰。

      “不、不是吧……”她咬着牙,拼命用意念调动血魄珠的力量去压制,“这个时候?别闹啊……”

      血魄珠感受到了她的召唤,温热的力量涌出来,和魔气在体内展开了一场拉锯战。一半身体是冷的,一半身体是热的,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撕扯、冲撞,像要把她整个人撕成两半。

      容昭趴在窗台上,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能叫。不能让人发现。

      她感觉到血从嘴角流出来——咬得太用力,嘴唇破了。但她顾不上这些,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压制魔气上。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门被人推开了。

      容昭浑身一僵,回头看去。

      官传卿站在门口。

      白衣,黑发,素白剑鞘。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他的表情看不清,但容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锐利如剑,直直地刺向她。

      “你——”官传卿开口了,但话没说完就停了。

      他走到容昭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

      容昭被迫和他对视。

      月光下,她看见他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井水是冷的,冷的下面藏着什么,她看不清楚。

      “魔气暴动?”官传卿问。

      容昭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身上的魔气正在疯狂地往外溢,就算是最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更何况是官传卿这种对魔气极度敏感的剑修。

      她完了。

      官传卿会杀了她。杀戮之剑,斩妖除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魔修。

      容昭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但死亡没有来。

      官传卿松开了她的下巴,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顺着她的肩膀流入体内。那灵力是冷的——不是魔气那种阴冷的冷,是冰雪那种凛冽的冷。冰冷而纯净的灵力像一条河流,冲刷过她的经脉,所到之处,暴动的魔气被一点一点地压制下去。

      容昭愣住了。

      他在帮她。

      一个正道剑修,在帮一个魔修压制魔气。

      “别动。”官传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淡,“集中注意力,引导你的力量去配合我。”

      容昭不敢多问,闭上眼睛,按照他说的去做。她用意念调动血魄珠的力量,去配合官传卿的灵力。两股力量——一股温热、一股冰冷——在她体内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合力将暴动的魔气压回经脉深处。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当最后一丝魔气被压制回去的时候,容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靠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官传卿收回手,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体内的魔气,”他顿了顿,“不是普通的魔气。”

      容昭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上古魔气。”官传卿说。

      容昭沉默。

      “上古魔气,天地间仅有七股。每一股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魔道中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居然在你体内。”官传卿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你是魔道的人?”

      “不是。”容昭脱口而出。

      官传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容昭咽了咽口水,快速组织语言:“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那个山洞里,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我体内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她抬头看着官传卿,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你救了我的命,我骗你没有任何意义。我真的不记得了。”

      这是真话。她确实不记得“薛幼宁”的过去了——原主的记忆本来就是碎片化的,她只看到了几个片段,大部分事情她都不知道。

      官传卿看了她很久。

      久到容昭以为他要拔剑了。

      但他没有。

      “上古魔气在你体内,迟早会要了你的命。”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你控制不住它。今天只是小规模暴动,下一次可能会更严重。再下一次,你可能会直接走火入魔,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容昭的脸白了。

      “我可以帮你封印它。”官传卿说,“但封印不是永久的。最多三年,封印就会松动。到时候你需要更强的封印,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找到彻底清除魔气的方法。”

      容昭看着他,心跳加速:“你愿意帮我?”

      “我不希望你变成怪物。”官传卿说,“如果你是魔道的人,我会杀了你。但如果你是受害者,我会帮你。”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开始,我教你控制魔气的方法。”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今晚好好休息。”

      门被关上了。

      容昭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浑身冷汗,心脏砰砰砰地跳。

      她刚才差点死了。

      如果不是官传卿选择相信她,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个人是真的可怕……”容昭喃喃道,“但也是真的……好人?”

      不,不是好人。好人这个词太轻了。官传卿不是好人,他是——

      容昭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他是剑。

      一把不会滥杀无辜、只斩该斩之人的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汗,但已经不抖了。

      “三年……”她自言自语,“他给我三年时间。三年之内,我要么找到清除魔气的方法,要么……”

      要么学会控制它。

      容昭抬头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移到西边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古松上,古松下面空空荡荡的,官传卿已经走了。

      但她总觉得那个人还在附近。

      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不是要杀她的剑。

      是保护她的剑。

      这个念头让容昭觉得荒谬——她一个冒牌魔修,被正道第一剑修保护?说出去谁信啊?

      但事实就是这样。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开始学控制魔气……”她叹了口气,“我连正道的修炼都没搞明白,就要学控制魔气?这不是为难我吗?”

      但官传卿说得对。她控制不住体内的上古魔气。今天只是小规模暴动就差点要了她的命,如果再来一次更大的,她可能真的会变成怪物。

      “行吧。”容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学就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官传卿的脸。

      不是那张冷峻的脸让她在意——虽然确实挺好看的——是他说“如果你是受害者,我会帮你”时候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

      非常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软。

      像冰面下的一条裂缝,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这个人……”容昭迷迷糊糊地想,“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没有答案。

      窗外的月亮落了下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容昭在天域宗的第五天,从学习控制魔气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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