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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域宗的饭真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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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啊,有点想吃零食”的饿,是胃袋空空如也、前胸贴后背、感觉自己能吞下一整头牛的饿。她甚至觉得自己在昏迷中闻到了米饭的香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饿出幻觉了。
她睁开眼睛。
头顶不是破山洞的帷幔了,是一片素净的木质天花板。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整齐的格子。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香和檀香味,干净得不像是她这种浑身是伤的人该待的地方。
容昭眨眨眼,慢慢转动脑袋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一个白瓷药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工整但没什么灵气——大概是哪个弟子的习作。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外面的院子,几株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晃。
干净,素雅,朴素得像是招待所。
但比山洞好了十万八千里。
容昭试着动了动身体。腰间的伤口不疼了,左臂的划伤也结了痂,浑身上下那种被碾过一遍的疼痛减轻了大半。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破衣服被换掉了,现在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虽然是素色没有任何纹饰,但干净柔软,比原主那身血衣舒服多了。
“看来天域宗的人确实救了我。”容昭喃喃道,“还挺人道主义。”
她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丹田里血魄珠还在安静地跳动着,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被她压制住的魔气也乖乖地缩在经脉深处,没有暴动的迹象。
“行,还能苟。”
容昭慢慢地坐起来。头有点晕,但不严重。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是在抗议。
咕噜噜——
肚子又叫了。
容昭捂住肚子,痛苦地皱眉:“知道了知道了,别叫了,我也想吃东西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容昭立刻躺回去,闭上眼睛,装出还在昏迷的样子。经历了昨天那场生死逃亡,她的警惕心已经拉满了——虽然天域宗的人救了她,但她一个“魔修”的身份经不起细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脚步轻快,不像剑修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倒像是在溜达。来人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然后——
“别装了,呼吸频率出卖你了。”
容昭:“……”
她睁开眼睛。
坐在床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当然修真界的人真实年龄永远是个谜。他长了一张很讨喜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丹药炉的小纹样,腰间挂着好几个瓶瓶罐罐,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
医修。
容昭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对应的信息。天域宗以剑修为主,但也有医修一脉,负责弟子的治疗和丹药炼制。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容昭问,声音还有点哑。
“我是医修,看病人的呼吸节奏是基本功。”年轻男人笑眯眯地说,“你刚才呼吸频率明显变了,不是自然苏醒的那种渐进的节奏,而是突然变的——说明你在装。”
容昭:“……”
好家伙,天域宗的医修都这么专业的吗?
“不过你放心,”年轻男人摆摆手,“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给你换药的。你身上的伤处理过了,但有些地方需要每天换药。”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随身的药箱,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始调配药膏。
容昭看着他,试探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明澜。”年轻男人头也不抬,“天域宗医修,掌门是我师叔。你呢?”
“……薛幼宁。”容昭报了原主的名字。
“薛幼宁……”宋明澜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她,笑眯眯的,“好名字。不过你身上的伤可不好,二十多处外伤,三处骨折,内脏移位,经脉断裂了七根——你到底是得罪了谁,被人打成这样?”
容昭沉默了。
她不能说“被正道追杀的”,也不能说“我是魔修”。
“我……不记得了。”她低下头,用原主记忆里的方式表演“失忆受害者”,“我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山洞里,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还是看到衣服上的绣字才想起来的。”
宋明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
“失忆啊,常见常见。”他语气轻快,“被打成这样,失忆很正常。不过你放心,我们天域宗的医修水平还是可以的,先把外伤治好,记忆的事慢慢来。”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给容昭换药。
动作很熟练,力道也轻,一看就是老手。容昭注意到他在处理她腰间那道最深的伤口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容昭问。
“你这道伤……”宋明澜沉吟了一下,“边缘有魔气腐蚀的痕迹。伤你的东西不干净。”
容昭心头一紧。
“不过问题不大,”宋明澜又说,“我用药膏给你拔一拔,过几天就好了。只是——”
他抬头看容昭,笑容淡了一些:“你身上有魔气残留。虽然很淡,但确实有。”
容昭没有说话。她知道瞒不过去,但也没想好怎么解释。
宋明澜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笑:“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一个半妖,身上有点妖气和魔气也正常。我们天域宗又不是那种见妖就杀的门派。”
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容昭愣了一下。
半妖。
对了,原主是半妖。半妖本身就有妖气,再加上被魔气侵染过,身上有魔气残留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宋明澜显然把她当成了“被魔气侵染的无辜半妖”,而不是“修炼魔功的魔修”。
这倒是个意外的掩护。
“谢谢。”容昭说,这次是真心的。
“不客气。”宋明澜收拾好药箱,站起来,“对了,你饿不饿?”
容昭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宋明澜噗嗤笑了:“行,我知道了。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救你回来的是官传卿师兄。他让我转告你一句——”
宋明澜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模仿某个人的语气:
“醒了之后不要乱走,天域宗不是你能随便逛的地方。”
容昭:“……”
这个官传卿,听起来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宋明澜出去了。
容昭一个人坐在床上,消化着刚才的信息。官传卿——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原主对正道的了解仅限于“他们要杀我”,对正道的人基本一无所知。
但宋明澜说“官传卿师兄”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尊敬。不是畏惧,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对强者的认同。
“应该是个厉害角色。”容昭心想,“昨天那个清冷的声音,大概就是他了。”
算了,不想了。反正她现在是个“失忆的半妖受害者”,只要老老实实待着,等伤好了再找机会跑路就行。
容昭躺回去,望着天花板发呆。
穿越过来不到一天,从山洞到天域宗,从等死到被救,这剧情转折快得让她有点消化不良。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人给治伤。
“这日子,好像比当社畜强?”容昭自言自语。
不,还是不一样。当社畜最多被老板骂,当魔修是真的会死。
她得想办法活下去。不是那种“躺平等死”的活法,是那种“苟住小命、安稳度日”的活法。
“先养伤,再想办法。”容昭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然后找个机会离开天域宗,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当个咸鱼。”
完美计划。
就是不知道命运会不会让她如愿。
没过多久,宋明澜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容昭闻到味道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
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两个小菜、一碟馒头。白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小菜是一碟酱瓜和一碟拌木耳,红油亮亮的;馒头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就这么简单的东西。
容昭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她接过托盘,顾不上什么形象,端起粥碗就往嘴里送。粥还很烫,她被烫得直吸气,但就是舍不得停下来。酱瓜脆生生的,咸中带甜;拌木耳酸辣开胃;馒头撕开一条一条地吃,麦香浓郁。
宋明澜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容昭含糊不清地说:“唔唔唔——好次——”
她风卷残云般地把托盘上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粥碗都舔了一遍。吃完之后,她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摸着肚子打了个嗝。
宋明澜:“……”
“不好意思,”容昭擦了擦嘴,“太饿了。”
“看得出来。”宋明澜把托盘收走,表情复杂,“你吃相也太……豪迈了。”
容昭毫不在意:“饿的时候谁还管吃相。”
宋明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一般的女修,就算是受伤了,吃东西也会注意仪态。你倒好,完全不在乎。”
“仪态能当饭吃吗?”容昭理直气壮。
宋明澜笑出了声:“不能不能。行,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官师兄可能会来找你问话。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不坏,你别紧张就行。”
容昭点点头。
宋明澜走了,门被轻轻带上。
容昭一个人坐在床上,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从天旋地转的山洞到安静温暖的厢房,从浑身是伤的濒死状态到吃饱喝足的闲适——这反差太大了,大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会不会是做梦?”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容昭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容昭,你现在是薛幼宁了。”她对自己说,“半妖,失忆,被魔气侵染过,被天域宗救了。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活着离开,找个地方当咸鱼。”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而温暖。床虽然硬了点,但比山洞的稻草堆舒服一百倍。
容昭闭上眼睛。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安心。
不是真正的安心——她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暴露,随时可能被抓,随时可能死。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一张干净温暖的床上,她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恐惧和防备。
她想起今天吃的那碗白粥。
“天域宗的饭真好吃。”她喃喃道。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迷,不是失去意识,是普普通通的、安安心心的睡眠。
没有噩梦,没有追杀,没有血腥味。
只有阳光、药草香和一个吃饱了的肚子。
容昭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不久,有一个人推开了她的房门。
那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他穿着一身素白剑袍,腰间挂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剑,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冷硬、锋利、不带一丝温度。
官传卿。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子。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似乎要刺穿她的伪装、看透她的本质。
这个女子身上有魔气。虽然很淡,但他能感觉到。他修炼的功法对魔气极其敏感,任何细微的魔气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她的魔气不像是被侵染的。
被侵染的魔气是散的、乱的、没有规律的。但她的魔气——虽然被刻意压制过——有一种奇特的规律性,像是……修炼过的。
魔修。
这个判断让官传卿的眸光暗了暗。
但他没有动手。
因为宋明澜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她身上虽然有魔气,但根基驳杂,不像是修炼了很久的魔修。而且她伤得很重,如果不是我们救她,她可能已经死了。一个修炼有成的魔修,不会把自己搞成那个样子。”
宋明澜说得有道理。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问题。
官传卿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她真的是魔道卧底,那他不会手下留情。如果她只是无辜被牵连的半妖……那他也不介意给她一条活路。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观察”的过程,会比他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也危险得多。
容昭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薛姑娘?薛姑娘?”门外是宋明澜的声音,“你醒了吗?”
容昭揉揉眼睛坐起来:“醒了醒了。”
门被推开,宋明澜端着晚饭进来了。他看到容昭睡眼惺忪的样子,笑了:“你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看来是累坏了。”
“是挺累的。”容昭接过晚饭托盘。
这次比中午丰盛多了——一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豆腐,还有一小碗蛋花汤。虽然是素菜,但色香味俱全,看得容昭直流口水。
“你们天域宗的伙食一直都这么好吗?”容昭一边吃一边问。
“还行吧,”宋明澜在椅子上坐下,“平时也就这样。要是赶上什么节日或者庆典,那才叫丰盛呢。”
容昭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什么庆典?”
“多了去了。宗门大比、掌门寿辰、每年的祭剑大典……到时候会有流水席,各种灵材做的菜,好吃还能增进修为。”宋明澜说。
容昭听得心驰神往。
天域宗的饭真好吃。她不想走了怎么办?
不,不行,她得走。她是个冒牌货,待久了肯定会露馅。
但……能不能先把所有庆典都吃一遍再走?
容昭在心里纠结了一秒,然后果断选择了“先吃再说”。
“宋大夫,”容昭放下筷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救我的那个官师兄……他是什么样的人?”
宋明澜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想打听恩人的底细?”
“不是,”容昭说,“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免得以后说错话得罪人。”
这倒是个正当理由。
宋明澜想了想,说:“官师兄啊……他是我们天域宗首席弟子,剑修,修为在年轻一辈里无人能及。掌门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听起来很厉害。”
“确实很厉害。”宋明澜点头,“但他这个人吧……怎么说呢,很冷。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是真的不在意。不在意人情世故,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只在意一件事——”
“什么事?”
“除魔。”宋明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官师兄对除魔卫道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他十六岁开始下山历练,到现在十八年,斩杀的魔修不计其数。正道都叫他‘杀戮之剑’。”
容昭的手抖了一下。
十八年。十六加十八等于三十四。那个声音清冷的人已经三十四岁了?修真界的人果然看不出年龄。
不对,重点是——
杀戮之剑。
除魔卫道。
斩杀的魔修不计其数。
容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半妖。身上有魔气。疑似魔修。
她想跑路了。
“你别怕,”宋明澜看出了她的紧张,“官师兄虽然杀伐果断,但不是滥杀之人。你如果是无辜的,他不会动你。”
容昭勉强笑了笑:“我不怕。”
她怕得要死。
宋明澜又待了一会儿,给她换了药,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容昭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竹林上方,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像铺了一层霜。
好看是好看,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杀戮之剑”四个字。
“不行,”容昭攥紧拳头,“伤好了就得走。一刻都不能多待。”
她开始认真计划跑路路线。
天域宗在山顶上,下山的路只有一条,有弟子巡逻。御剑飞行她不会——原主修炼的是魔功,根本不会正道的御剑术。唯一的办法是趁着夜色偷偷溜下山。
但问题来了:她不认识路。
“先摸清地形再说。”容昭心想,“这几天多出去走走,把天域宗的地形摸透了,再找机会跑。”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在那之前……先活着。”她对自己说,“好好吃饭,好好养伤,好好装失忆。能苟一天是一天。”
容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天域宗的饭真的好好吃啊……”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要是有红烧肉就更好了……”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追杀,没有魔气,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而在天域宗的另一边,官传卿站在自己的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古籍。
古籍上记载着一种上古灵物的信息——
血魄珠。
上古灵树受魔气入体后脱体幻化,疗伤圣品,可融于人体,有邪性。
官传卿合上古籍,目光沉沉的。
今天救回来的那个半妖女子,在她身上,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很微弱、很隐蔽的气息。
像是……血魄珠。
“会是巧合吗?”他低声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域宗陷入了一片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