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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扎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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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签了以后,方四夕以为日子会消停一阵。但她想错了。马厂长虽然放了她一马,厂里其他人未必。
最先发难的是供销科的王科长。合同签完的第三天,他就拿着一份文件来找方四夕,说是要“规范销售渠道”。方四夕接过文件一看,大意是:LJ-802的销售必须通过厂里的供销科统一进行,不能由林记五金自行销售。
方四夕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王科长。
“王科长,合同上写的是林记五金负责销售,厂里按销售额抽成。这是马厂长签字同意了的。”
“合同是合同,执行是执行。”王科长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方技术员,你也知道,厂里的销售渠道是现成的,林记五金一个五金厂,懂什么销售?让他们自己卖,卖不出去,厂里的抽成也拿不到。不如交给供销科统一操作,对大家都好。”
方四夕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供销科想把这笔生意揽到自己手里。LJ-802的批发价一台一百二,三百台就是三万六的流水。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谁攥在手里谁就有话语权。
“王科长,我考虑一下。”
“行,你考虑。别太久。”
王科长走了以后,方四夕去找了林国栋。
林国栋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方四夕接过来一看,是林记五金上个月的销售报表——八十台LJ-802,已经卖出去了六十三台,回款七千五百多块。
“方技术员,销售的事你不用操心。”林国栋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在临江待了十几年,供销系统的人我比你熟。王科长想揽这个活,不是因为他渠道广,是因为他想分一杯羹。”
方四夕看着那张报表,心里有了底。
“林老板,销售的事还是您来。厂里那边我去说。”
“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
方四夕没有去找王科长,而是直接去了马厂长的办公室。她把林记五金的销售报表放在马厂长面前,然后把王科长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马厂长看完报表,沉默了一会儿。
“王科长找过你了?”
“找过了。他说销售应该由供销科统一操作。”
马厂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件事我知道了。销售还是按合同来,林记五金负责。供销科那边,我去说。”
“谢谢马厂长。”
“不用谢。”马厂长看了她一眼,“方四夕,合同签了,规矩定了,只要你不越线,我不会为难你。但你也别让我为难。”
方四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马厂长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好,但她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合同只能管住一时,管不住人心。厂里对她的看法,不会因为一份合同就改变。
但她不在乎了。她在乎的东西,不在这个厂里。
五月,LJ-802的销售出乎意料地好。
林国栋跑遍了临江周边三十个县,一家一家供销社地跑,一台一台机器地推。他的办法很土,但很有效——每到一个地方,先把样机打开,放一段收音机里的音乐,让供销社的人亲耳听一听音质,再让他们比较一下市面上的同类产品。
“你们听听这个声音,再听听别人的,哪个好,你们自己判断。”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
方四夕设计的充电功能成了最大的卖点。在那个年代,农村用电不稳定,经常停电,干电池是刚需。但干电池贵,一对一号电池要一块多钱,用不了几天就没电了。LJ-802可以在有电的时候给电池充电,充满一次能用半个月。这个功能省下的电池钱,几个月就能把机器本身的钱省回来。
“这个好,这个真省。”这是供销社的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到了五月底,第一批三百台LJ-802全部售罄。林国栋算了一下账——总销售额三万八千多,扣除成本和各项开支,净利润一万二千块。按照合同,厂里分六千,林记五金分三千,方四夕分三千。
三千块。方四夕拿到这笔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前世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一千多块,但那是二零二四年。在一九八五年,三千块是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是清溪镇一栋新房的地基,是方四月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没有把钱花掉,而是存了起来。她知道,这三千块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
六月初,方四夕回了一趟清溪镇。
这是她离开以后第一次回去。长途汽车还是那辆破旧的大客车,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但她的心情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一年前她口袋里揣着五十多块钱,心里揣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现在她口袋里揣着三千块,心里揣着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目标。
方刘氏在村口等她。
一年不见,方刘氏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很好。看到方四夕从车上下来,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方四夕的手。
“瘦了。”她说,眼眶红了。
“妈,我没瘦,还胖了呢。”方四夕笑着说。
“胖什么胖,脸上都没肉了。”方刘氏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上下下地打量,“在外面吃苦了吧?”
“没有。厂里挺好的,包吃包住,工资也高。”
方刘氏没有追问。她拉着方四夕的手往家走,一路上遇到村里人,就主动说“我家四夕回来了”,语气里全是骄傲。
方四月也从县城回来了,专门请了两天假。她比一年前高了一大截,头发也长了,扎着一条马尾辫,看起来像个大姑娘了。
“姐!”她冲过来抱住方四夕,抱得很紧,“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方四夕拍了拍她的后背:“让我看看,长高了没有。”
方四月松开她,站直了,比了比身高,比方四夕矮了小半个头。
“还差一点,明年就赶上你了。”
“长那么高干什么?嫁不出去。”
“我才不嫁人呢!”方四月撅起嘴,“我要学技术,以后去投奔你。”
方四夕笑了。这句话方四月在信里写过很多次,但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行,等你毕业了,姐带你出去闯。”
方四月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方刘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炖鸡汤,这在清溪镇算是过年才有的规格。方四平也回来了,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很瘦,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埋头扒饭。
方德厚没有回来。他在临江看门,走不开。
“妈,这是给你的。”方四夕吃完饭,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方刘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十块的票子,整整五百块。
“这么多?”她的声音都变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厂里发的奖金。”方四夕没有说实话。她不想让方刘氏知道她在外面自己做事,知道了只会担心。
方刘氏看着那沓钱,手都在抖。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四夕,这钱妈不能要。你自己留着,在外面用得着。”
“妈,我有。这是给家里的。房子该修了,四月要上学,四平要长身体。你们在家过得好,我在外面才安心。”
方刘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把钱收好,低着头说了一句:“四夕,你长大了。”
方四夕没有说话。她看着方刘氏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女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但这一年多来,那些信、那些叮嘱、那些在村口张望的身影,已经让她分不清“原主的母亲”和“我的母亲”之间的界限了。
晚上,方四夕和方四月挤在一张床上。
“姐,你给我讲讲临江的事呗。”方四月侧躺着,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工厂是什么样的?流水线是什么样的?你在技术科都干什么?”
方四夕想了想,挑了一些能说的讲给她听。她没有提杨柏安,没有提LJ-802,没有提马厂长的那份合同。不是不信任方四月,而是不想让她过早地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复杂。
方四月听得很认真,不时地问一些问题。她的问题很细,有些方四夕都没想到过。
“姐,你说我以后去了临江,能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一样,搞技术。”
方四夕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方四月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光——是不甘平庸的光,是不想被命运摆布的光。她自己在一年前也有过这种光。
“搞技术不是光想就行的。要学很多东西,数学、物理、电子电路,哪一样都不能差。”
“我不怕。我连《电工学入门》都快看完了。”
方四夕笑了:“那本才入门,后面的还多着呢。”
“多我也不怕。”方四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姐,你在外面那么辛苦,我在家也不能闲着。我要学好了,以后帮你。”
方四夕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等你学好,姐带你。”
方四月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方四夕躺在黑暗里,听着方四月均匀的呼吸声,想着这一年多走过的路。
从清溪镇到临江,从流水线到技术科,从修收音机到做整机。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值得。她不再是那个投了三十七份简历都找不到工作的方四夕了。她是方技术员,是LJ-802的设计者,是校级科研项目的负责人。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路,还在前面。
在清溪镇待了三天,方四夕要走了。
方刘氏送她到村口,还是一年前那个位置,那棵老槐树下。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远处的山和稻田都隐在雾气里,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到了写信。”方刘氏说。
“会的。”
“照顾好自己。”
“会的。”
方四月站在方刘氏旁边,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姐,你等我。”
方四夕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方刘氏和方四月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晨雾里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影子。
方四夕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前方是土路,是长途汽车,是临江,是她的事业,是她的未来。
她的口袋里装着三千块钱,她的脑海里装着一整座图书馆,她的心里装着从二零二四年带来的梦想。
一九八五年,六月,方四夕从清溪镇回到临江。
这一次,她不是来打工的。
她是来扎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