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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裂痕 ...

  •   四月的临江,雨水和阳光交替着来,像一个人的心情,忽明忽暗。

      方四夕的科研项目批下来以后,厂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消息是从羊城传回来的——函授班的同学在微信群里说的,这个时代当然没有微信群,但口口相传的速度不比微信慢。羊城无线电电子工业大学的函授生里出了一个校级科研项目,这在系统内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最先有反应的是宋志远。他在技术科的早会上第一个开口:“小方,听说你的课题被学校立了项?八百块经费?这可是头一回啊。”

      语气是祝贺的,但方四夕听出了里面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是距离。从那天起,宋志远跟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咱们一起干活”的平起平坐,而是多了几分客气,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赵磊和陈明亮倒是没什么变化,该开玩笑开玩笑,该干活干活。周海东和孙海波更简单——周海东根本没放在心上,孙海波则把她当成了半个老师,有事没事就来请教。

      真正让方四夕感到压力的,不是技术科的人,而是厂里其他人。

      消息传开以后,走在厂区里,跟她打招呼的人多了,但看她的眼神也复杂了。有人佩服,有人羡慕,也有人不以为然——“不就是个函授吗,还真把自己当大学生了?”这话她没亲耳听到,但老周偷偷告诉了她。她笑了笑,没当回事。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了。

      但刘科长那边的事,她不能不当回事。

      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刘科长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表情很严肃。

      “小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马厂长知道LJ-802的事了。”

      方四夕的心沉了一下。

      “谁说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你在外面找人代工,用的还是厂里的技术。”刘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很生气。”

      方四夕沉默了。她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刘科长,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会跟马厂长解释——”

      “解释什么?”刘科长打断她,“解释你用厂里的技术在外面赚钱?解释你瞒着厂里跟别人合伙做生意?小方,你想过没有,往大了说,这是损害集体利益。”

      方四夕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知道刘科长说得对。在这个时代,“集体利益”四个字的分量,比她前世理解的重得多。她做的事,放在任何一家国营厂里,都是踩红线的。

      “刘科长,我没有损害厂里的利益。LJ-802厂里不做,我才去找的外面。而且我答应过您,利润的三成给厂里。”

      “那是你跟我之间的约定,马厂长不认。”刘科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方,我跟你说实话。马厂长找我谈了,他的意思是——要么你把手里的LJ-802项目交给厂里,要么你从技术科走人。”

      方四夕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交给厂里的意思是?”

      “图纸、物料清单、销售渠道,全部上交。后续的利润也归厂里。作为补偿,厂里可以给你一笔奖金,大概……”他顿了顿,“五百块。”

      方四夕差点笑出来。五百块。LJ-802三百台的预期利润是五六千块,五百块不到十分之一。而且这还不算后续的订单。

      “刘科长,您觉得这个条件合理吗?”

      刘科长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小方,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我是来告诉你,马厂长的态度很硬。他说了,要么交,要么走。没有第三条路。”

      方四夕站起来。

      “刘科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需要时间想想。”

      “别太久。马厂长那边等不了。”

      方四夕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她没有回技术科,而是一个人走到厂区后面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堆废弃的设备和物料,是上次台风过后清理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运走。她在一块生锈的铁板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几朵白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的,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那里。

      她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走。

      如果交,她不甘心。LJ-802是她一手做出来的,从第一张图纸到第一台样机,每一个元件、每一条走线都是她的心血。把它交给厂里,换五百块钱,然后继续当她的技术员,安安稳稳地拿一百八一个月的工资。这是最安全的路,也是最窝囊的路。

      如果不交,她就得走。离开临江电子厂,离开这个她待了一年多的地方,离开刘科长、老周、孙海波,还有那些流水线上她手把手教过的女工。然后呢?去林国栋那里?林记五金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去了能干什么?

      她坐在那块铁板上,想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技术员?”

      她抬起头,看到孙海波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你怎么在这儿?”

      “刘科长说你出来了,一直没回去。我给你带了饭。”

      孙海波走过来,把饭盒递给她。方四夕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米饭和炒白菜,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你做的?”

      “食堂打的。蛋是我自己加的。”孙海波在她旁边坐下来,“方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方四夕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我听说了。”孙海波的声音很低,“马厂长让你交LJ-802。”

      方四夕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技术科都知道了。宋哥说的。”

      方四夕把饭盒放下,看着他。

      “他们都怎么说?”

      孙海波犹豫了一下:“宋哥说……他说你做得不对,厂里的技术不能拿出去自己赚钱。赵磊没说话。陈明亮说可惜了。周海东说跟他没关系。”

      “你呢?你怎么说?”

      孙海波低下头,搓了搓手指。

      “我说……方姐做得没错。厂里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能自己拿去做?”

      方四夕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敢说。

      “海波,谢谢你。”

      “谢什么。”孙海波站起来,“方姐,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方四夕愣了一下:“跟着我?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走了,技术科待着也没意思。跟着你还能学到东西。”

      方四夕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技术科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干活不算快,脑子也不算聪明,但他有一个很多人没有的东西——忠心。

      “海波,你先回去。让我再想想。”

      “好。方姐,饭吃完,别浪费。”

      孙海波走了。方四夕一个人坐在铁板上,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那个荷包蛋的渣都没剩。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厂里走。

      走到厂长办公室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还亮着,马厂长大概还在里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去找马厂长。是去仓库。

      她打开仓库的门,拉亮灯。里面还是老样子,货架整整齐齐,物料码得一丝不苟。她走到第三排架子前,把最上面那个纸箱搬下来。

      杨柏安留下的那些书和笔记,她已经翻过很多遍了,但今天她不是来看这些的。她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在最下面找到了一样东西——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她以前没有注意到。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和一张纸条。

      钱是十块的票子,新旧不一,大概有三四百块。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和那些笔记上的一模一样:

      “方四夕,这些钱是给你应急的。我知道你的性子,不会随便用别人的钱。但万一有一天你需要,别硬撑。杨柏安。”

      方四夕拿着那张纸条,在仓库里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杨柏安是什么时候把钱放进箱子里的。也许是在走之前的某一天,也许是很久以前就放好了。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不声不响,不给你拒绝的机会,等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她把钱和纸条放回信封里,塞进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关灯,锁门。

      走出仓库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工业区的水泥地上,白得像一层霜。远处的海面上,有渔火在闪烁,一点一点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方四夕站在月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一早,方四夕去找了马厂长。

      马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冷。他没有让她坐,她就站着。

      “马厂长,关于LJ-802的事,刘科长跟我说了。”

      “嗯。”马厂长靠在椅背上,“你的决定呢?”

      “我不交。”

      马厂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LJ-802我不交给厂里。”方四夕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硬,“这个产品是我利用业余时间做的,没有占用厂里的工作时间,没有使用厂里的设备和物料。图纸是我自己画的,样机是我自己调试的,代工是我自己找的。厂里没有为这个产品投入一分钱、一个人、一分钟。所以,我不交。”

      马厂长的脸色变了。不是发火,而是一种被冒犯的冷。

      “方四夕,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马厂长,我很感激厂里对我的培养。刘科长教了我很多东西,厂里给了我机会。但这些不能成为拿走LJ-802的理由。”

      “拿走?”马厂长的声音提高了,“什么叫拿走?你是厂里的人,你做的技术就是厂里的!这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方四夕迎着他的目光,“马厂长,LJ-802的方案我给您看过。您当时没有批。您说等LJ-801的销量稳定了再考虑,可能要等三到六个月。三到六个月以后,市场上早就有人做出类似的东西了。我等不起,LJ-802也等不起。”

      马厂长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压着火。

      “所以你就自己干?背着厂里?”

      “不是背着厂里。是厂里不要,我才自己干的。”

      “你——”马厂长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发作,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刘科长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马厂长,我有几句话想说。”

      马厂长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火气。

      “你说。”

      刘科长走到方四夕旁边,站定。

      “小方来厂里一年多了。从流水线到技术科,从修收音机到做LJ-801,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她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LJ-802的事,我知道,也同意了三成分成的方案。这个方案是我提的,不是她的主意。如果厂里要追究,追究我。”

      方四夕转过头,看着刘科长。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马厂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刘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刘科长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马厂长,小方是个有本事的人。这种人有本事,也有脾气。你把她按下去,她就不动了。但你给她一条路,她能给你走出十里地来。LJ-802的事,她做得不规矩,但做得没错。厂里不要的东西,凭什么不让她自己去做?”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方四夕站在刘科长旁边,心跳得很快。她知道刘科长在冒多大的风险——在这个时代,一个科长替手下人说话,说得好听是护犊子,说得不好听是同流合污。

      马厂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刘工,你先出去。我跟小方单独谈谈。”

      刘科长看了方四夕一眼,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马厂长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怒气,但多了一种审视。

      “方四夕,刘科长替你说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马厂长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看看这个。”

      方四夕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合同草案——临江电子厂与林记五金制造厂的合作协议。内容是林记五金为临江电子厂代工LJ-802收录机,利润按比例分成。

      方四夕抬起头,看着马厂长。

      “马厂长,这是——”

      “这是我让供销科草拟的。”马厂长的语气平淡了下来,像是一阵暴风雨过后的平静,“方四夕,你以为你做的事我不知道?你找林国栋代工,你以为能瞒住谁?你在外面搞什么,我早就知道了。”

      方四夕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让你搞?”马厂长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因为刘工说得对。厂里不要的东西,凭什么不让你做?但你做得不规矩。技术是厂里的,你不能白拿。这份合同,厂里要占五成。”

      “五成?”方四夕皱了皱眉,“刘科长之前说的是三成。”

      “三成是刘工跟你的约定,不是厂里的。”马厂长的语气不容商量,“五成,一分不能少。你同意,这份合同就签。你不同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方四夕懂他的意思。

      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合同,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五成,比刘科长说的多了两成。这意味着三百台LJ-802的利润,她要分一半给厂里,剩下的再和林国栋对半分,到她手里的只有两成半。

      但她没有太多选择。不同意,她就得走人。走了,LJ-802能不能做下去都是问题。

      “我同意。”她说。

      马厂长点了点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递给她。

      “签吧。”

      方四夕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签完以后,她把笔放回去,转身要走。

      “方四夕。”马厂长叫住她。

      她回过头。

      “刘工说得对,你是有本事的人。”马厂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有本事的人,也要守规矩。这次的事,下不为例。”

      方四夕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刘科长靠在墙上等她。看到她出来,他没有问结果,只是看了她一眼。

      “签了?”

      “签了。五成。”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五成就五成。总比没有强。”

      “刘科长,谢谢您。”

      “别谢我。”刘科长摆了摆手,“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什么?”

      刘科长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步子也不像以前那么稳了。

      方四夕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突然想起杨柏安说过的一句话——“刘科长是个好人,但他的知识是十几年前的了,没有更新过。”

      今天她才知道,刘科长不只是一个好人。他是一个愿意用自己的位置替别人挡风险的人。在这个时代,这种人比金子还珍贵。

      方四夕回到技术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桌上摊着LJ-803的研发笔记,她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她在想一件事——马厂长说“下不为例”。但“下不为例”的意思不是以后可以,而是这次放过你,下次别想。这意味着,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能在厂里做自己的事了。

      要么安心当技术员,要么走人。

      方四夕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很好。工业区路边的那些小树苗,活下来的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城市不知疲倦的心跳。

      方四夕在阳光里坐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翻开笔记本,继续写LJ-803的研发笔记。

      不管以后怎么样,技术不能停。这是她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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