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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台风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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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四夕从清溪镇回来的第二天，就一头扎进了LJ-803的研发。
这是她在火车上就想好的事。LJ-802的成功证明了她的判断是对的——市场需要的是实用、耐用、省钱的產品，不是花里胡哨的功能。LJ-803要在LJ-802的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不是加功能，而是减成本。把成本降下来，把价格降下来，让更多的人买得起。
这个想法她跟刘科长提过，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是在跟马厂长对着干。”
方四夕愣了一下：“我怎么跟他对着干了？”
“LJ-802卖得好，马厂长想的是扩产，多卖。你想的是做更便宜的版本，把市场往下沉。扩产是在现有的盘子里多吃一口，下沉是把盘子做大。这两个方向不一样，资源怎么分配？生产线怎么安排？马厂长不会同意的。”
方四夕沉默了。她知道刘科长说得对。马厂长是个保守的人，他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路——LJ-802卖得好，那就多生产LJ-802，这是最稳当的。做LJ-803，意味着要投入新的研发成本，要冒新的市场风险，这不是他的风格。
“刘科长，如果我不跟厂里要资源呢？”
刘科长看着她：“什么意思？”
“LJ-803我自己做。不占用厂里的时间和设备，不用厂里的人。做出来了，还是按LJ-802的模式——厂里分成。”
刘科长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小方，你这个人，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够了’。LJ-802已经让你赚了三千块，你在技术科的工资也涨到了两百，你还想怎么样？”
“刘科长，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方四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LJ-802的市场在农村，但农村的人也分三六九等。有钱的买LJ-802，没钱的呢？他们就不听收音机了？我想做的LJ-803，是把价格压到一百块以下，让最穷的人也能买得起。”
刘科长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个很难的决定。
“小方，你知道一百块以下的收录机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利润很薄，一台可能只赚十几二十块。”
“那你图什么？”
方四夕想了想：“图一个东西——占有率。一百块以下的收录机，市场上没有像样的产品。谁先进去，谁就能把这块市场占住。等到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的牌子已经立住了。”
刘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这些话，应该去跟马厂长说。”
“他会听吗？”
刘科长没有回答。
方四夕没有再问。她知道答案。
LJ-803的研发，方四夕是在宿舍里做的。
她把书桌收拾出来，上面铺满图纸和元件，每天晚上从七点干到十二点。方德厚有时候过来坐一会儿，看她趴在桌上画图纸，也不打扰，就坐在旁边抽烟。抽完了烟，给她倒一杯水，放在桌角，然后悄悄关上门出去。
方四夕的目标很明确——把LJ-802的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降成本不是偷工减料，而是优化设计。LJ-802用的是进口芯片，性能和稳定性好，但价格贵。如果换成国产芯片，成本能降一大截，但国产芯片的参数不稳定，需要重新设计外围电路来补偿。
她花了两个星期，把国产芯片的数据手册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又花了一个星期，设计出了新的电路方案。方案的核心是一个负反馈网络，能够自动补偿芯片参数的变化，把性能波动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个方案她在图书馆里见过类似的——那是九十年代才出现的电路结构，比现在早了将近十年。但她不能直接拿出来用，需要重新“发明”一遍，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思路和术语来解释。
七月中旬，第一块LJ-803的工程样板做出来了。
方四夕把板子接到电源上，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喇叭里传出声音——清晰、稳定，和LJ-802相比几乎听不出区别。但成本差了将近二十块。
她关掉电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孙海波站在旁边，看着那块板子，眼睛发亮。
“方姐，成了？”
“成了。但还要测试。连续跑一个星期，看看稳定性。”
“我来跑。”孙海波说，“方姐，你太累了，休息两天。”
方四夕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行。你盯着，有问题随时叫我。”
LJ-803连续跑了一个星期，没有出现任何重大问题。只有一次，一台样机在跑了三天以后突然不响了，孙海波吓得脸都白了，跑来找方四夕。方四夕检查了一下，发现是一个电容虚焊了——不是设计的问题，是焊接的问题。
“海波，你以后遇到这种事，先自己查。别一有问题就跑来找我。”
孙海波红着脸点了点头。
方四夕看着他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
“这样吧，明天开始我教你电路调试。你学会了，以后就不用老来找我了。”
孙海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学不会不许走。”
孙海波用力地点头。
八月初，方四夕带着LJ-803的样机去找了林国栋。
林国栋在车间里试听了一会儿，又把样机拆开看了看里面的电路板，沉默了很久。
“方技术员，这个成本真的能压到七十块以下？”
“批量生产的话，六十五左右。”
“零售价呢？”
“九十八。”
林国栋吹了声口哨：“九十八块的收录机，还带充电功能？这不是要把别人的饭碗都砸了吗？”
方四夕笑了笑：“别人的饭碗砸不砸，不是我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只要质量过关，价格合适，不愁卖不出去。”
林国栋把样机装好，放在桌上。
“方技术员，LJ-802的订单还在做，你现在又要上LJ-803，你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要忙。机会不等人。”
林国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技术员，我比你大十几岁，见过的世面比你多。但我得说一句——你是我见过最能拼的人。不是不要命的那种拼，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那种拼。”
方四夕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样机收进包里。
“林老板，LJ-803的事，您考虑一下。不急，我等您回复。”
她站起来要走，林国栋叫住了她。
“不用考虑了。我做。”
方四夕回过头。
“条件呢？”
“和LJ-802一样。利润对半分。”
“好。”
八月中旬，临江又刮了一场台风。这次没有去年那场大，但雨下得很猛，工业区的水泥路又变成了河。
方四夕在实验室里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一片漆黑。她摸黑往楼下走，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停了一下。
门关着。透过窗户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走出厂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细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飘着。她没带伞，把包抱在怀里，低头往宿舍跑。
跑到一半，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撑着一把黑伞。
方四夕没注意，差点撞上去。
“小心。”
一个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方四夕抬起头。
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落在那个人的脸上。方四夕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杨柏安站在她面前，撑着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看起来更精干了。脸上的线条还是那样硬朗，像刀刻出来的。雨水顺着伞边滴下来，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回来了。”方四夕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得很快。
“回来了。”杨柏安的语气也很平静，好像他只是出去买了包烟，而不是消失了将近一年。
“还走吗？”
“不走了。”
方四夕看着他，想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你的伞借我用用。”她说。
杨柏安把伞递给她。
“明天还你。”
“不急。”
方四夕撑着伞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杨柏安还站在雨里，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你不走？”她喊了一声。
“你先走。”
方四夕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雨伞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雨声被挡在外面，伞下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闻到伞上有烟味，淡淡的，混着雨水的气息。
那是杨柏安的味道。
回到宿舍，方四夕把伞撑开晾在走廊里，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杨柏安回来了。他说不走了。
这个人在她心里，一直是一个谜。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但有一件事她知道——他回来，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不想追问。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最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像一面镜子。
方四夕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方四夕去仓库还伞。
杨柏安正在整理货架，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伞。
“谢谢。”
“不用谢。”方四夕靠在门框上，“你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
“那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杨柏安沉默了一会儿。
“去办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方四夕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回来，跟LJ-803有没有关系？”
杨柏安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猜。”
方四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猜。你爱说不说。”
她转身走了。走出仓库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挂着笑。
杨柏安回来了。不管他去了哪里，不管他为什么回来，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LJ-803的第一批试产开始了。
林国栋把车间里最好的工人调到了这条线上，亲自盯着每一个工序。方四夕从早到晚泡在车间里，和工人们一起调试、测试、改进。孙海波也跟着来了，负责电路板的测试和记录。
第一批五十台机器下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方四夕拿起一台样机，打开收音机。喇叭里传出临江人民广播电台的夜间节目，是一个音乐节目，放着一首老歌。
她靠在墙上，听着那首歌，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
一年前的九月，她刚来临江，在流水线上当插件工，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被元件脚扎得全是伤口。晚上回到宿舍，累得连澡都不想洗，躺在床上就能睡着。
一年后的现在，她是LJ-802的设计者，是LJ-803的研发负责人，是校级科研项目的承担者。她的产品卖到了临江周边三十个县，她的口袋里装着三千块钱，她的脑子里装着一整座图书馆。
她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她还是那个不认命的方四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