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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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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晚,到了二月中才过年。方四夕没有回清溪镇,托人带了一百块钱和几斤糖果回去,说是厂里忙,走不开。方刘氏托人捎话来,说让她好好过年,别省钱,家里都好。
方德厚也没回去。他在厂里找了份看门的活,过年那几天双倍工资,舍不得走。父女两个在临江过了年——方德厚从食堂打了四个菜,方四夕买了一瓶汽水,两个人坐在宿舍里,对着窗外的烟花,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四夕,”方德厚喝了一口汽水,咂了咂嘴,“你那个产品,什么时候开工?”
“过了十五。”
“钱够不够?”
“够了。爸,您别再寄钱了,家里也要用。”
方德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知道女儿的脾气,说了不用就是不用,再多说就是给她添堵。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方四夕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些烟花,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躺在清溪镇的土坯房里,发着高烧,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一年过去了。她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工作,有了一个快要变成产品的设计。她在这个世界扎下了根,虽然根还很浅,但至少不是浮萍了。
二月下旬,方四夕请了三天假,去了林国栋的五金厂。
林记五金在工业区的另一头,离临江电子厂大概两公里。说是厂,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里面有一间铁皮棚子当车间,一间平房当办公室。设备倒是不差——一台冲床、两台注塑机、一条组装线,都是八成新的,保养得不错。
林国栋带着她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他说话不急不慢,对每一台设备的特点都了如指掌,看得出来是个懂行的人。
“方技术员,你那个外壳的模具,我找人看了。精度要求有点高,一般的模具厂做不了。我找了羊城的一家厂,报价一千二。”
方四夕皱了皱眉:“太贵了。能不能简化一下设计?”
“简化了外观就不好看了。”林国栋摇了摇头,“你之前说的,产品要靠外观打市场。这个钱不能省。”
方四夕沉默了一会儿。一千二的模具费,加上元件、电路板、组装费,总成本已经超过了六千块。她手里的钱只有五千出头,缺口将近一千。
“林老板,模具费能不能分期付?”
林国栋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这样吧,模具费我先垫着。等产品卖了,从利润里扣。”
“那怎么行?您已经垫了代工费——”
“方技术员,”林国栋打断她,“我看好你这个产品,不是看你这个人。你一个姑娘家,敢自己掏钱做产品,就冲这个胆子,我信你一回。”
方四夕看着他,没有说谢谢。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最贵的东西,不是用嘴还的。
三月,LJ-802正式投产。
方四夕每天下班以后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林记五金,盯着生产线的每一个环节。元件检测、电路板焊接、外壳组装、整机测试——她亲手制定了每一道工序的操作标准,又亲手培训了林国栋招来的六个工人。
孙海波下班以后也过来帮忙。他没有问方四夕为什么要自己干,只是默默地跟着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方四夕让他负责电路板的测试,他就每天抱着万用表,一块板子一块板子地测,测完了在本子上记下来,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第一批一百台机器下线的那天,方四夕站在组装线的末端,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台机器装进纸箱。林国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台样机,翻来覆去地看。
“方技术员,这个充电功能,市面上真的没有?”
“有,不多。进口的有几款,国产的基本没有。”
“那咱们这台,能卖多少钱?”
“零售价定在一百六到一百八之间。比LJ-801贵二十块,比进口的便宜一半。”
林国栋吹了声口哨:“一百六?成本才六十多块,利润将近一百块一台?”
“那是零售价。批发价要低一些,大概一百二左右。而且还要给经销商留利润,真正到我们手里的,一台大概四十到五十块。”
林国栋算了算:“三百台,就是一万二到一万五。刨掉成本,能赚五六千?”
“理论上是这样。但要看卖不卖得出去。”
林国栋把样机放下,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卖?”
方四夕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那是她花了一个星期写的销售方案——不是卖给大城市的大商场,而是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乡镇供销社、县城百货公司、农村的代销点,这些地方才是LJ-802的主战场。
“我算过,临江周边三十个县,每个县有十几个乡镇,加起来四五百个供销社和代销点。一个点放一两台样机,卖得好再补货。不用广告,不用推销员,靠产品自己说话。”
林国栋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技术员,你以前做过生意?”
“没有。”
“那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
方四夕笑了笑:“书上看的。”
林国栋没有追问。他收起那张纸,点了点头。
“行。销售的事我来跑。我在临江待了十几年,供销系统的人我认识不少。”
三月下旬,第一批一百台LJ-802出厂了。
方四夕给每一台机器都贴上了标签,上面印着“临江电子厂设计林记五金制造”的字样。她把第一台机器留了下来,放在宿舍的桌子上。晚上睡觉前,她会打开收音机,听一会儿临江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温暖、饱满、清晰,和她在实验室里调试的时候一模一样。
方德厚有时候会过来坐一会儿,听着收音机,抽着烟,不说话。他不知道这台机器背后有多少故事——那些深夜的调试、那些被推翻的方案、那些压在心头的账本。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女儿在做一件大事,一件他看不懂但觉得很了不起的大事。
“四夕,”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开口,“你妈来信了。”
“说什么了?”
“四月考上了县里的职业中学,学的是财会。”方德厚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她说不让你寄钱了,她自己能挣学费。”
方四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四月长大了。”
“是啊。”方德厚把烟头掐灭,“你们都长大了。”
四月初,林国栋带回来了第一批订单。
临江周边三个县的供销社,一共订了八十台。数量不大,但方四夕已经很满意了。这是一个开始,只要产品质量过硬,口碑会自己传开。
第二批一百台机器加紧生产。方四夕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林记五金盯着生产线,周末去羊城上课。她的生活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但她不能松。松了,就什么都完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方四夕在实验室里整理LJ-803的研发笔记时,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看到孙海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方姐,你的信。从羊城寄来的。”
方四夕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认识这个字迹。但那封信的寄件人地址让她愣住了——羊城无线电电子工业大学教务处。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通知。
“方四夕同志:经审核,你申报的‘便携式收录机充电电路设计’课题,已被列为校级科研项目。项目经费八百元,请于收到通知后一个月内来校办理相关手续。”
方四夕把通知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科研项目。校级科研项目。一个函授生,申报的课题被学校列为科研项目。这在羊城无线电电子工业大学的历史上,大概是头一回。
孙海波站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方姐,你这是……要当科学家了?”
方四夕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
“不是科学家,是搞技术的。”
她转身回到实验台前,继续写LJ-803的研发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窗外,临江的春天来了。工业区路边的那些小树苗,活下来的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远处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方四夕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了杨柏安。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但他留下的那些书和笔记,还好好地躺在仓库第三排架子最上面的箱子里。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翻一翻,每次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她想起了刘科长。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默默地站在了她身后。三成的利润,不是条件,是保护——用他的方式,让她走得不那么孤单。
她想起了方德厚。那个不会表达感情的男人,在女儿决定孤注一掷的时候,把家里仅有的八百块钱推到了她面前。“你拿着,别嫌少。”八百块不多,但那是一个父亲的全部。
她想起了方四月。那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看懂《电工学入门》了,还考上了职业中学的财会专业。她说她也要学技术,以后来投奔姐姐。
方四夕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照在工业区的水泥地上,白得像一层霜。远处的海面上,有渔火在闪烁,一点一点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封科研项目通知书。纸张的触感很粗糙,和前世那些打印出来的文件完全不一样。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比她前世收到的任何一封邮件都真实。
临江电子厂技术科的技术员,羊城无线电电子工业大学的函授生,LJ-802的设计者,校级科研项目的负责人。
这些都是她。方四夕。
一个从清溪镇走出来的农村姑娘,一个带着一整座图书馆来到一九八四年的穿越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泥土的腥味。方四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路还长。但她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