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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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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
刘科长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方四夕要从三楼跳下去。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好像这样能让他听得更清楚一些。
“你再说一遍,你要找谁?”
“先科电子。”方四夕的语气很平静,“刘科长,您先别急,听我说完。”
刘科长没有打断她,但手指在桌上敲得很急,嗒嗒嗒的,像是在催她快点说。
“LJ-802的研发成本已经花了,图纸、物料清单、测试报告都在。如果不转化成产品,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废纸。厂里现在不想推,我能理解——扩产已经占用了大量资金,再上新项目确实有风险。但市场不等人,半年以后,别人做出来了,我们的优势就没了。”
“所以你宁可去找竞争对手?”刘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小方,你知不知道先科电子是什么来头?他们巴不得我们把技术图纸拱手送过去!”
“我没说要送图纸。”方四夕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LJ-802产品说明书》。她把册子放在桌上,推到刘科长面前。
“这是产品的功能介绍和市场分析,没有电路图,没有技术细节。我找先科电子谈的是代工合作——我们出设计方案,他们出生产线,利润分成。不是卖技术,是卖产品。”
刘科长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眉头皱得很深。
“先科电子凭什么帮你代工?他们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技术,为什么要替竞争对手做嫁衣?”
“因为他们有产能。”方四夕说,“先科电子上个月又扩了一条线,产能至少闲置了百分之三十。做代工对他们来说是多一笔收入,不需要投入研发,不需要开拓市场,纯粹的加工费。而且——LJ-802的功能比他们现有的产品多两项,他们可以通过代工了解我们的技术思路,这比偷图纸来得快多了。”
刘科长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你知道他们有可能会抄你的设计。”
“知道。但做产品不是光抄图纸就行的。充电电路的设计思路他们能看懂,但具体怎么实现、用什么元件、怎么调试——这些不是看一份说明书就能学会的。等他们逆向工程搞明白,我们的LJ-803已经出来了。”
刘科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不敲桌子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小方,你知道马厂长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吗?”
“所以我先来找您。”方四夕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刘科长,我不是要背叛厂里。LJ-802是在厂里做的,技术是属于厂里的。如果厂里愿意做,我绝对不会去找外人。但现在厂里不做,我又不能看着这个产品烂在抽屉里。我只是想找一个办法,让它活下来。”
刘科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方四夕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刘科长叫住了她。
“小方。”
她回过头。
“你知道杨柏安为什么走吗?”
方四夕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刘科长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杨柏安。
“不知道。”
刘科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之前找我谈过一次。他说你在技术上的天赋是他见过的人里最强的,但你的胆子太大了,大得让他担心。他说你迟早会做出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让你别拦着她,拦不住。但她走偏的时候,你拉一把。”
方四夕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这辈子走了很多弯路,不希望你也走。”刘科长把眼镜戴上,声音有些哑,“小方,我不知道你去找先科电子对不对。但我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你在厂里的名声就完了。技术再好,名声坏了,什么都做不成。”
方四夕沉默了很久。
“刘科长,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再想想。”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方四夕没有去找先科电子。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刘科长的话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时代,名声比技术重要。技术可以学,名声坏了就再也洗不白了。她不能因为一个产品的成败,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但LJ-802的事不能就这么放着。
她想了三天,想出了另一个办法。
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四夕去了工业区外面的一家小饭馆。这家饭馆是她和宋志远上次吃饭的地方,老板姓林,是个四十来岁的退伍兵,炒菜的手艺一般,但人很实在。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推门进来了。他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做小生意的。
“方技术员?”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林老板,请坐。”
这个男人叫林国栋,是临江本地人,在工业区旁边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加工厂,主要给附近的电子厂做一些简单的金属件加工。方四夕是从老周那里听说他的——老周说他手艺好、人靠谱,就是厂子太小了,接不到大订单。
“方技术员找我什么事?”林国栋开门见山,没什么客套。
方四夕从包里掏出那本LJ-802的产品说明书,递给他。
“林老板,您先看看这个。”
林国栋接过来翻了翻,抬起头,目光有些疑惑:“收录机?我对这个不太懂。”
“不需要您懂。我需要的是您的生产线。您的厂里有冲床、有注塑机、有组装线,这些设备做收录机的外壳和简单的组装足够了。我想请您代工一批产品,数量不大,几百台。元件和电路板我来提供,您负责外壳加工和整机组装。”
林国栋愣了一下:“你一个技术员,自己做产品?”
“对。厂里暂时不推这个型号,但我看好它的市场。我自己出钱做一批试试水。”
林国栋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之前的疑惑,而是一种重新打量的感觉。
“需要多少钱?”
“代工费一台八块,三百台就是两千四。元件和电路板的成本大概三千块,加起来五千四左右。”
林国栋吹了声口哨:“方技术员,你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多吧?五千多块,你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所以我想跟您谈一个合作方式——代工费不现付,等产品卖出去了,利润对半分。”
林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方技术员,你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对产品有信心。”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得想想。”
“当然。这是林老板的名片?”方四夕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那张小纸片。
“对。”
“那我等您电话。”
林国栋走后,方四夕一个人坐在饭馆里,把剩下的菜吃完。林国栋会不会答应,她没有把握。但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一条路——不用出卖技术,不用连累厂里,不用求先科电子。
如果林国栋不答应,她就只能自己攒钱,一台一台地做。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她付了饭钱,走出饭馆。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快步往厂里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方德厚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怎么这么晚?”
“在外面吃了。爸,您别等我了,早点睡。”
方德厚把汤递给她:“喝点,暖暖身子。”
方四夕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紫菜蛋花汤,放了虾皮,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她靠在门框上,慢慢地喝着,方德厚坐在门槛上,抽着烟。
“四夕,”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方四夕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啊。”
“你爸不傻。”方德厚吐出一口烟,“你这段时间天天加班,饭都顾不上吃。刘科长找你谈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你在搞什么事?”
方四夕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在做一台新的收录机。厂里暂时不想推,我想自己找人代工,做一批试试。”
方德厚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要多少钱?”
“五千多。”
方德厚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家里还有八百多块,是你寄回来的,你妈没花,攒着呢。你要用,我寄给你。”
方四夕的鼻子一酸。
“爸,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一个月才挣一百多。”方德厚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你爸没本事,帮不了你大忙。这点钱,你拿着,别嫌少。”
方四夕低下头,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干。汤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爸,我不嫌少。”
方德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四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路灯坏了,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子。
她把碗洗了,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枕头底下压着杨柏安留下的那封信,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看了。但今天她把信抽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方四夕:我走了。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你好好考你的文凭,好好做你的技术。你比我强,别浪费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圆。临江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知道,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她的心,是她那颗不甘平庸的心。
一月底,林国栋打来了电话。
“方技术员,我想好了。代工的事,我干。利润对半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产品上要打我的厂名。不是临江电子厂,是我林记五金。”
方四夕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做大。”林国栋的声音很平静,“我做五金做了五年,一直是个小作坊。我也想试试,能不能做出点名堂来。你的产品如果真能卖出去,我林记五金的名声就打出去了。这是比代工费更值钱的东西。”
方四夕握着电话听筒,沉默了几秒。
“好。产品上打‘临江电子厂设计,林记五金制造’。两家都写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什么时候开工?”
“年后。二月下旬。”
“好。我等你的图纸和物料。”
挂了电话,方四夕站在邮电所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很冷,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兴奋,是压力。
五千多块的投入,三百台的产品,一个从未做过整机的代工厂,一个把所有积蓄都押进去的家庭。这一切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但她不能退。退了,就不是方四夕了。
她转身往厂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她要赶在春节前把LJ-802的物料清单和工艺文件全部整理好,年后第一时间开工。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刘科长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她。
“刘科长?”
刘科长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我听说了。你找了林记五金。”
方四夕没有说话。她知道瞒不住刘科长,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刘科长,我——”
“不用解释。”刘科长打断她,“你的路,你自己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LJ-802的设计是在厂里做的,技术属于厂里。你拿去用,可以,但不能白用。赚了钱,厂里要分三成。”
方四夕看着他,愣了好几秒。
“刘科长,这是您的主意还是马厂长的?”
“是我的。”刘科长的语气很平淡,“马厂长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三成的利润,算是我帮你担的风险。”
方四夕的眼眶热了一下。
“刘科长,谢谢您。”
“别谢我。”刘科长摆了摆手,“我是看在技术的份上。LJ-802是个好东西,烂在抽屉里太可惜了。你去做,做好了,给厂里争口气。做砸了——”他顿了顿,“做砸了,你就回来,老老实实当你的技术员。”
方四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谢谢。有些恩情,不是用嘴还的。
她转身走进厂里,步子稳稳当当的,和平时一样。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