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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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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柏安走后的第三天，方四夕去了一趟仓库。
老周已经把钥匙交给了她，说是杨柏安临走前交代的。她打开门，仓库里还是老样子，货架整整齐齐，物料码得一丝不苟。她走到第三排架子前，踮起脚把最上面那个纸箱搬下来。
箱子里除了那些书和笔记，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方四夕拆开，里面是一沓手写的稿纸，封面上用那支熟悉的钢笔写着几个字：《调频收音机天线匹配设计手册》。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杨柏安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是我这些年积累的一些东西，用不上了，留给你。天线匹配是射频设计的基础，基础不牢，后面都是空中楼阁。里面的公式和图表都是我验证过的，照着用就行。”
方四夕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册写得很详细，从基本原理到工程计算，从元件选型到调试方法，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
“方四夕，你比我强。别浪费了。”
她把手册合上，抱在怀里，在仓库里坐了很久。
十月下旬，函授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方四夕考了全考区第三名，数学和电子技术基础两门都是满分。消息传回厂里的时候，刘科长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说了一句“我没看错人”。马厂长在办公会上提了一嘴，说“小方同志给我们厂争了光”。宋志远请她吃了一顿饭，在工业区外面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花了八块钱。
“小方，你是真有出息。”宋志远给她倒了一杯汽水，“我中专毕业的时候也想考函授，考了两年没考上，后来就放弃了。”
“宋哥，你现在还可以考。”
宋志远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算了，年纪大了，学不进去了。再说了，现在有了LJ-801，厂里的事就够忙的了。”
方四夕没有勉强。她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走出舒适区的。宋志远是个好人，也是个合格的技术员，但他没有那种“必须往上走”的紧迫感。这没什么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但她不一样。她没有退路。
十一月，LJ-801的销售数据出来了。
第一批出厂的五百台收录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全部售罄。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括方四夕自己。她本以为能在春节前卖完就不错了，没想到市场反应这么好。
供销科的人去下面跑了一圈，带回来的反馈很一致：质量好，耐用，声音清楚，价格公道。有个乡镇供销社的主任说，他进了五十台，三天就卖完了，又追了一百台的订单。
马厂长拿着销售报表，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说了句：“加生产线。”
方四夕被叫去开会的时候，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马厂长坐在正中间，供销科、生产科、技术科的头头脑脑都在。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LJ-801的市场反应很好，”马厂长开场，“现在的问题是产能跟不上。我的想法是再加两条流水线，把月产能提高到两千台。技术科负责新生产线的设备调试和人员培训，生产科负责招工，供销科负责原料采购和渠道拓展。”
各科的头头们纷纷表态，气氛热烈得像过年。方四夕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讨论扩产的细节，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LJ-801的成功来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扩产、增加销量、占领更多市场——这是一条路，但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是先科电子，是价格战，是利润率越来越低，直到把自己逼到墙角。
散会以后，方四夕去找了刘科长。
“刘科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LJ-801的升级版。”
刘科长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意外：“这才卖了第一批，你就想着升级了？”
“市场上很快会有模仿者。我们的优势是领先一步，不是领先一辈子。如果不趁着现在这个势头把下一代产品做出来，半年以后，市面上就会出现比LJ-801更便宜、功能更多的机器。到那时候再想升级，就晚了。”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个天平。
“你说的有道理，但现在扩产的事已经定下来了，技术科的人手不够。又要搞扩产，又要搞研发，我怕两边都顾不上。”
“研发的事我来做。”方四夕说，“不需要太多人，给我一个助手就行。平时我该跟生产线跟生产线，晚上和周末做研发。不占用正常工作的时间。”
刘科长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小方，你一天有多少个小时？”
“够用的。”
刘科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方四夕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羊城无线电电子工业大学的学期安排表。函授课程从十二月开始，每周六和周日上午上课，平时有作业和实验，每学期末有集中考试。
“你报了函授，又要跟生产线，又要做研发。”刘科长的语气不像是在责怪，倒像是在心疼，“你把自己当什么了？铁打的？”
方四夕看着那份安排表，沉默了一会儿。
“刘科长，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机会不等人。函授要读三年，三年里市场会发生多少变化？如果这三年我只是按部就班地上课、上班，等拿到文凭的时候，临江电子厂可能已经被先科电子挤掉了。”
刘科长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你以前不一样了。”他最后说。
方四夕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刚来的时候，你做事很稳，一步一步的，不着急。现在……还是稳，但急了。像是在赶什么。”
方四夕沉默了。
她知道刘科长说得对。她确实在赶。杨柏安走了以后，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紧迫感。他说“你比我强，别浪费了”，这句话像一根鞭子，抽在她身上，让她停不下来。
她不能停。停下来就对不起他留下来的那些东西。
“刘科长，我会注意的。但研发的事，我还是想试试。”
刘科长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行。助手你选谁？”
“孙海波。他基础不错，干活也踏实。”
“好。我跟他说。”
LJ-801的升级版，方四夕给它取了个代号叫“LJ-802”。不是正式的型号，只是她自己叫着方便。
她的目标很明确——在保持LJ-801质量优势的基础上，增加两个新功能：一个是用交流电的时候可以给干电池充电，另一个是增加一个外接录音机的插口。这两个功能都不算超前，但在当时的同类产品里，同时具备这两项功能的很少。
孙海波被分给她当助手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他今年才二十一岁，中专毕业不到两年，在技术科里算是资历最浅的。方四夕选他，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最好，而是因为他肯学、不抱怨、干活不挑三拣四。
“方姐，我能行吗？”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他问。
“不行我会教你。”方四夕没有客套，“学到会为止。”
LJ-802的研发比LJ-801顺利得多。有了前面的经验，很多坑都绕过去了。方四夕花了两周时间做完了整体架构设计，又花了一周时间把充电电路和录音机接口的电路图画了出来。孙海波负责画PCB板图和整理物料清单，虽然速度慢了点，但质量不错，没出什么大错。
十二月初，LJ-802的第一块工程样板做出来了。
方四夕把板子接到电源上，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喇叭里传出声音，清晰、稳定。她试了充电功能——插上交流电，电池开始充电，指示灯从绿色变成红色。她又试了录音机接口——接上一台外置录音机，播放磁带，声音从收录机的喇叭里传出来，效果和内置的收音机一样好。
“成了。”方四夕关掉电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孙海波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方姐，这个充电功能，市面上好像还没有收录机带这个的。”
“有，不多。进口的有几款，国产的基本没有。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那咱们什么时候上生产线？”
“不急。先做小批量测试，跑一个月看看稳定性。没问题再上。”
孙海波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认真地记下来。
十二月中的一个周末，方四夕第一次去羊城上课。
函授班的教室在一所中专学校里，周末两天全天上课，上午是数学和物理，下午是电子技术基础。班上有四十多个学生，大部分是像她一样的在职人员，有从工厂来的，有从研究所来的，还有几个是部队上派来的。
方四夕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翻开课本，听老师讲课。老师的水平一般，讲的都是书本上的内容，没什么新东西。但她听得很认真，不是学知识，是学规矩——这个时代的教科书是怎么写的，考试是怎么考的，标准答案是什么。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需要从头学起。
下课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你好，我叫陈志远，在羊城无线电厂上班。你是从临江来的？”
“方四夕，临江电子厂的。”
“临江？坐车要三个多小时吧？”
“嗯。”
“那你每周都来？够辛苦的。”
方四夕笑了笑：“习惯了。”
陈志远是个自来熟，聊了几句就开始讲他在无线电厂的事。他说他们厂也在做收录机，但质量不行，返修率高，卖不过进口的。方四夕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她不想在外面透露太多LJ-801的事。不是不信任陈志远，而是这个圈子太小了，话传出去，谁知道会传到谁的耳朵里。
上课的日子很充实，但也确实累。周六早上五点半起床，赶六点的长途汽车，九点到羊城，上课到下午五点，找个最便宜的旅店住一晚，周日再上一天课，傍晚坐车回临江，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方德厚心疼她，每个周五晚上都给她煮两个鸡蛋，让她带着路上吃。方四夕推辞不过，每次都带着，但经常忘了吃，等到想起来的时候鸡蛋已经坏了。
“你这孩子，”方德厚看着她扔掉变质的鸡蛋，叹了口气，“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爸，我没事。年轻，扛得住。”
方德厚没有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又煮了两个鸡蛋，这次塞到她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上就吃，别留着。”
方四夕点了点头，把鸡蛋揣进口袋里。
一月初，LJ-802的小批量测试完成了。一个月的连续运行，二十台样机没有出现任何重大问题，只有几台在充电功能上出了点小毛病——电池充满以后，充电指示灯不会自动熄灭。
方四夕检查了电路，发现是比较器的参考电压漂移了，换了一个精度更高的电阻就解决了。她把这个问题和改进方案写进了测试报告里，交给刘科长。
刘科长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小方，LJ-802的事，我跟马厂长提了。他的意思是，等LJ-801的销量稳定了再考虑上新品。”
方四夕愣了一下：“等多久？”
“没说。大概三到六个月吧。”
三到六个月。方四夕坐在刘科长的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知道马厂长的想法——LJ-801卖得好，先吃透这个市场，别急着推新品分散精力。这个想法在商业上不能说错，但她知道，市场不会等人。
“刘科长，我有一个想法。”
“说。”
“LJ-802不用厂里出钱。研发已经做完了，小批量测试也过了，剩下的就是上生产线。如果厂里暂时不想推，我想自己试着做一批。”
刘科长的眉头拧了起来：“自己做的意思是什么？”
“找个小厂代工，做几百台，拿到市场上试试水。卖得好，说明市场需要这个东西，厂里再跟进来也来得及。卖不好，损失也不大，几百台的成本我自己承担。”
“你自己承担？”刘科长的声音提高了，“你有多少钱？”
方四夕没有回答。她确实没有多少钱——来临江快一年了，攒了不到一千块。做几百台收录机，光是元件成本就要两三千块，她根本拿不出来。
但她有一个想法。
“我可以找投资。”
“投资？找谁？”
方四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先科电子。”
刘科长看着她，眼睛瞪得老大。
“你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