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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栖露 月见拨开面 ...

  •   月见拨开面前最后一片草,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石滩的中心,林立怪石簇着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台。他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玉衡居高临下地站在石台上,手中托着一枚熠熠生辉的星盘,淡金色的星辰轨迹在罗盘上缓慢周流。他垂眸看着月见一行人,像在平静地注视一片正在飘落的秋末残叶。

      两人对视的瞬间,月见便握着双匕合身扑上。文不器的铁蒺藜从袖口里滑出来,朝玉衡的面门飞过去。那些铁蒺藜在离玉衡半尺的地方停住了,像落在了一层透明的、正在流动的甲壳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韩冽的剑锋直取玉衡腰肋。

      玉衡没有躲,身周星象一亮,本已隐没入地面的那些阵线忽然亮了,迅速向外蔓延。他踩着阵线微微错身,那削铁如泥的剑便擦着他的发丝落了个空。

      厉锋从另一侧包抄过去,拳风猎猎撕开空气。与此同时,雷震的铁锤从正面砸下去,锤风把玉衡的衣角吹得扬了起来。

      他闲庭胜步赏花似地微微偏头,拳头便和铁锤砰然落在了一处,轰然激起漫天尘土。

      玉衡从弥漫的尘土中翩然而出,迎着屠方的暗器,将袖子甩了一个圆柔的太极,淬毒的针、生锈的铁片、浸了麻药的细针像雨打在岩壁上,弹开散落了一地。

      凌渊正在努力挣脱那条不知什么材质的绳子,手腕磨出了淋漓的血。她冲着月见喊道:“他的归墟阵最后一枚阵钉已经埋下,看阵线的交叉点!”

      月见浑身一凛,下意识弯腰旋身。一把闪着幽蓝光泽的毒针密密麻麻擦着他头顶射过,那本是空旷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密密匝匝的人形,面无表情地举着武器,注视着月见他们。

      月见当机立断,一声呼哨,几人默契地收拢阵型,背靠着背围成一圈,将凌渊拢在里头。凌渊急道:“别管我,他不会杀我,你们快走!这里至少有几十个各门派的阵钉,还有‘行山川’风揽胜,快走!告诉大师兄!”

      文不器胸口被血晕开了一大片,却笑道:“凌渊道长,你回去了,可得替我跟你大师兄要他酿的酒。”

      凌渊听出些意思,还没来得及琢磨,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一股内力封在了喉间。她手上一僵,惊恐地看着手臂上闪过金色的傀线。一柄匕首自袖口滑出,电光火石间,悄无声息地贯入了韩冽的后心。

      连天衰草被夕阳染成了血色。

      玉衡看着地上倒下的几具支离破碎的活傀,摇了摇头:“还没做成的活傀,果然不及行川。”他抬头,望向勉强站着的月见和厉锋:“不过,还好有些替补。”

      月见的断臂垂在身侧,勾唇笑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震碎了那只收纳了他最后讯息的莲花符咒。他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只洗髓散的小瓶,用牙齿咬开瓶盖,仰首把药液灌进嘴里。

      下一刻,剧痛沿着药液的流动贯穿身体,他一个踉跄,跪在地上,指尖深深陷进了泥土里。

      文不器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枚铁蒺藜还攥在掌心。韩冽的尸体横陈在草野边缘,那条空袖管被风吹得扬起来,袖间带着朱砂的纸屑一点点被风吹走。屠方的那些暗器皮囊全空了,破败地堆在他脚边。一只铁锤瘫在雷震尸首边,锤柄上的布条却仍死死缠着他的手。

      厉锋此刻正趴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只空瓶子喘息着,望向月见,咧嘴撑出一个狰狞的笑来。

      玉衡微微眯起眼来:“洗髓散……看来凌霄还未入无妄境。”他指尖夹起一枚绘了朱砂的符纸,顺手将满眼血泪的凌渊顺着绳子拉到了身边,“我们还要再去推他一把。”

      金光一闪,两人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久久不散的血腥气和几滩化为尘泥地污浊血水。

      碎裂的纸燕裹挟着殷殷寄托和絮絮低语,乘着万物之焏掠过原野汪洋,瞬息之间便回到了暗屿。

      寂夜阁窗边的那串莲花符忽然无风自动,发出簌簌地响声。旋即,那些莲花一朵接一朵地缓缓亮了起来。温郁在一阵心悸中豁然惊醒,眼前一片黑暗,他喘息着抬起身子,费力地伸手探向窗边。

      玄乙立刻搂住了他:“怎么,做噩梦了?”温郁的声音带着颤:“借我……内力……”

      玄乙毫不犹豫地将内力输了过去,边传边急道:“很疼吗?别怕……”他的话忽然顿住了,第三朵莲花中心泛起一层耀眼地银光。

      韩冽的声音从莲花里传出来,嘶哑地喘息中带着含混:“归墟阵的阵眼在承渊境西侧野地石滩。阵钉已经埋下,行山川风揽胜也在。凌渊被玉衡控制了。”

      他顿了一下,好像喉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孤月,我觉得那条胳膊换我跟你进青衫薄,很值。”

      银光乍然熄灭,符纸倏然碎成齑粉,散入夜色。温郁的睫毛颤了一下,急促地喘息着。

      第二朵莲花紧接着亮起来,文不器的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挤出来,与往日的引经据典的滔滔不绝大相径庭:“毒对活傀没用,那些阵钉会把毒吸进去……转成阵法运转的养料。”他的声音在猎猎风声里忽高忽低,“我试着……撒了透骨钉,能阻一阻住那些活傀……大概,大概能撑半炷香。”

      他说得很快,字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我这一辈子没做成过什么事。学医没学好,哥哥也没当好,多谢你帮我照拂不易,他若再冲撞你,就替我揍他一顿。”

      莲花碎裂的声音很轻,温郁却像被吓到似的,浑身剧烈震颤了一下。玄乙紧盯着那渐次亮起的莲花,将温郁死死按在了自己怀里。

      厉锋的声音沉重而疲惫,开门见山道:“玉衡制作活傀要放血启动阵法,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真气不济,那段时间他的控制会减弱。如果你们要动手,只能在那时候。阵心的位置,和月见推算的不一样。往东偏了大约三丈。“

      随即屠方的声音轻飘飘响起来:“我们用了洗髓散,没留尸体。我娘在海晏镇,孩儿不孝……”他的话没有说完,便化成了一捧灰。

      第五朵莲花亮了起来,薛芜“活傀太多了,别来。告诉玄乙,他的刀法我学完了,我的还有最后一式没给他看,下辈子吧。”

      只剩下最后一朵。月见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柔和,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归墟阵的阵眼在承渊境西侧石滩,图纸在你怀里,玉衡改过阵图,阵心的位置往东偏了三丈。活傀钉应共计一千八百枚,对付我们只出了了十五枚,都被我们碎掉不能用了。玉衡必然还会找新的阵钉填充,激活阵钉要他放血,启动阵法之后会有大约一炷香的真气不济期,那段时间他控制不了活傀。青衫薄地令牌在枕头下边。”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那朵莲花符吹得晃了一下,符纸上的光也跟着晃了一下。风声过后,月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虽然学艺不精,还好……幸不辱命。”

      温郁撑起身子,拼命伸手想抓住一些细碎的纸屑,他全身痛得像要裂开一样,竭尽全力却只碰到一丝轻若尘埃的凉意。

      窗外,玉衡站在月下,身后跟着凌渊。她的半个身子被暗金色的丝线缠着,眼底一片血红。

      玉衡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窗口仅剩的那只燕子,开口了:“看来你的人,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

      温郁猛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孤月一声唳啸,朝玉衡白虹贯日般刺去。

      凌渊的剑在同时直奔玄乙后心,角度刁钻,威势赫赫。玄乙还搂着温郁,只来得及侧过半身,把要害让开三分。

      一道玄光从远处回转疾驰而来,孤月的剑尖正正撞上了九霄剑,“铮”地一声嗡鸣响彻暗屿。九宵剑的力道偏了半寸,擦着玄乙的袖口划过去。

      温郁挣开玄乙,一瞬间风雪大盛,他翻身提剑向玉衡袭去。剑光在雪幕里如同石破天惊的一条闪电,斩尽面前的狂花落叶,悍然直劈玉衡!

      玉衡看着那道锋锐无匹的凛凛剑光,手腕翻转,迎风而上。拂尘抵上剑锋的刹那,整片夜空骤然亮了起来。一具具尸傀从雪幕中要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一排接一排,黑压压席卷而来。海雕的尖唳一声接一声地划破夜空,下一刻,整个暗屿都响起了狂风骤雨般的金铁交鸣声。

      斩渊刀身同时横着掠过雪幕,截下了凌渊。

      紫玉来带着红袖招的好手尽数出动,从寂夜阁北坡翻下来。

      “别让它们围过来!”居不易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却被风雪扯碎,吞了大半。他的算盘珠子啪啪地响,每一颗珠子打出去都精准洞穿一具尸傀的要害,可那些被头颅心口被钉穿的东西,竟然还在继续往前走,心无旁骛地向温郁和玉衡的方向合拢。

      人影和鬼影混作一团,在黑暗与不时乍然亮起的火光剑影中难以分辨。但紫玉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把清辉熠熠的九宵剑。

      玄乙截住凌渊的剑,每一击都把凌渊的剑势往外带,不让她靠近温郁。

      紫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从坡上涌下来的活傀,当机立断地把鞭梢甩出去,缠住了凌渊握剑的手腕。

      凌渊的手被缠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她的目光顺着那条软鞭,落在了紫玉脸上。

      紫玉的手正在发抖,她的鞭子缠在凌渊近在咫尺的腕上,眼神却仿佛飘摇了万水千山,方从远处风尘仆仆归来。

      玉衡瞥了一眼这边,并指虚点了一下凌渊。

      下一刻,凌渊直接挥剑斩断鞭稍,顺着斩渊的刀锋而上。紫玉的鞭子在断裂后回弹,“嗖”地一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她自己身上,肩臂处立即皮开肉绽。她没有收鞭,只是又一次把鞭子甩上了凌渊的手臂,咬着牙往自己这边拽。伤口被扯裂得更加狰狞,汩汩鲜血瞬间晕红了半边白衣。

      “凌渊。”她的嗓子几乎破音,“你给我清醒一点!”

      凌渊的剑势停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又一次缠在自己手腕上那根鞭子,看着鞭子另一头那张被风雪打湿的脸。

      凌渊得目光开始缓慢地聚拢,凝到了紫玉含着泪的眼眸。素日潋滟春江般的眼波如今却像江河奔腾,说不清的情绪在里头汹涌翻滚撞击,把眼眶撞得通红。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握剑的指节松了些许,九霄剑向外偏了一寸。

      玉衡如见朽木般摇了摇头,往袖中的罗盘上弹了一滴血。

      那些本在缓缓聚合的尸傀忽然敏捷了许多,分了一些朝凌渊的方向扑去。

      情势急转直下,紫玉的鞭子被一具尸傀扯住,动弹不得。她袖间滑落一柄匕首,直接削掉了尸傀的双臂,可那具尸傀身后还有第二具、第三具。

      她被那些涌上来的尸傀围住,肩膀上那道口子被一具尸傀撕开了一寸,发出了一声闷哼。

      凌渊架住斩渊的九霄剑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她眼睁睁看着紫玉被那些尸傀按着往后退,血从她的肩头淌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凌渊忽然侧身玄乙的刀势里抽了出来,后背空门打开地背对着玄乙,向紫玉那边冲去。

      剑势如虹,长贯九霄,纵身没入了密不透风的尸傀之中。紫玉面前,一道极清极亮的剑尖从脸侧擦过,那个逼得她喘不过气的包围圈蓦地松散开来。

      她霍然抬头,只见凌渊腰身挺直地站在三步之外看她,剑下碎了一地的尸傀残片。

      紫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翘了唇角骂道:“破木头,怎么醒的这么晚!”说着,便拖着鞭子,举步向凌渊走去。

      然而,她走近一步,凌渊便退一步。她深深看了眼紫玉,柔和道:“别过来。”

      随即,她果断地倒转剑锋,在腕上金线还没来得及亮起时,顺势一拧,灼灼清光从她丹田处炸开。正在涌向她的尸傀那一瞬间全都停住了,旋即在雪地上,炸开了一团团血花。

      紫玉放大的瞳孔映着凌渊慢慢倒进雪里的身影。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沿着两人之间被炸开的血路飞奔过去。裙角扫过无数血污,好像翻起了血色的浪花来。她踉跄着跪在凌渊身边,将她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凌渊的手费力地抬了抬,又颓然垂落在雪里。紫玉紧紧握着她的手,贴在了自己同样冰凉湿冷的脸颊上。随即,她感到那手指动了动,眼角的泪被擦了一下,又滔滔不绝地滚落,浇湿了冷下去的指尖。

      凌渊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了无奈。她难得勾了勾唇,带着沙哑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柔“别哭……松子糖都不甜了。”

      紫玉浑身都在抖:“你自碎丹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那几颗破糖?”

      凌渊声音更低了些:“那时候……想着你。”她注视着紫玉的目光渐渐涣散,眼睫慢慢垂了下去,喃喃道:“别难过……等你也到了那边,我带你玩。”

      紫玉终于抽泣出声。这个人还是这样,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想让人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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