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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万世 温郁的体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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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郁的体温持续降了下去,清醒的时间更短了。仿佛灯枯油尽的蜡炬,火焰越来越低。玄乙的手搭在他惨无人色的脸颊,觉得好像握了一把抓不住的寒沙。
同时,温郁突然沉默寡言起来,玄乙许多时候都得不到他的回应。他也并不主动开口,醒时便任由眼神飘在房间的任何一处,睡着时也并不踏实,一夜会醒好些次。
玄乙夜里惊醒时,密密的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拿着一把铁钎沿着他经脉戳了一遍。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疼从何而来,略略用内息过了一遍经脉,发现并无异样。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
只见温郁正安静地躺着,目光茫茫透过床帐,像毫无着落的风一样荡在半空。他的手正攥着被褥,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扭曲凸起。玄乙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冰凉的冷汗沾湿了指尖。
温郁感到了额上的触感,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紧被褥的手,往玄乙的方向侧头微微笑了一下。
玄乙在他温润宁和的笑中,心渐渐沉了下去——不是温郁寡言,是他听不到了。如今他听不到玄乙的问话,听不到枕边人起身,为了避免多说多错,索性选择了沉默。甚至……他已经压制不住的渊合契了,所以才会共感到自己身上。
玄乙紧紧搂着温郁,不停地抚着他的脊背。直到温郁的气息平稳下去,再次陷入昏睡。他不敢耽误一点时间,披衣起身,穿过夜浪海风,去敲凌衡的门。
凌衡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调整着温郁的药,果然也没睡,玄乙方敲了几声,他便披着外衫拉开了门。凌衡上下扫了一圈玄乙,目光凝在被汗浸透了半边的寝衣领口处:“大师兄不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早有预料般的紧绷。
玄乙又想起了那阵惊醒自己的剧痛:“他夜里被疼醒,我发现他听不到了。”他补充道:“经脉被针挑刺出来的那种疼法,凌昭那边有消息了吗?”
凌衡把他让进门,拎起桌上一本册子推了过去:“凌昭推测他一直在压制太玄经,太玄气劲在他体内蛰伏太久,不升境界,经脉就会像被冬日河道一样从内部凝冻。并且还有一点……”他翻开册子,给玄乙点了点那页上的火焰密印:“云中阙叫它生死契,也是被禁的秘法。解不开,只能用守一诀压制。压制之人会承受双倍的反噬,反噬太过,便也压不住。”
玄乙沉默了一瞬:“那怎么办。”凌衡看着他:“鹿血。只能先用鹿血温着他的经脉,减少疼痛。”他停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看玄乙,声音放轻了许多,“掌门师兄说……太素境其实尚有痛觉。也许入无妄境之后,会好些。”
玄乙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入无妄境,会好些?”
凌衡:“太玄经记载,无妄境才会失去痛觉,不知寒暑。折磨会少很多。”他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大师兄又骗人,他明明说不痛了。”
玄乙无声地笑了下:“是啊,骗人的妖道。”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麻烦让星野送些鹿血来,他醒了我得陪着。”
凌衡也站起了身,去穿外袍:“好,那我先取七日的血量,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玄乙摆了摆手,跨出了门槛:“我会尽快让他入无妄境。”
凌衡愣了一下,呆住了:“……你舍得吗?”
玄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背对着他道:“我原来一直想,哪怕到了最后一刻,我也要抓着他,留住他,让他看着我……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他原来那么疼。”
他闭了下眼睛,不过瞬息,又看向了寂夜阁的方向:“……我可以不要他记得我,不要他爱我,不要他留在我身边……只想要他不疼。”
晨雾蒙蒙,微薄的熹光照在薄薄一叠纸上。月见又细细一页页翻过那沓算稿,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温郁。温郁的唇也淡薄如晨雾,仿佛融进水里便会无影无踪。
月见轻声道:“大人,归墟阵的位置推演出来了。”温郁仍悄无声息地躺着。月见伸出一根手指,贴在他的鼻尖,许久才能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把那叠纸收进袖子里,在温郁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盯着那两片薄唇许久,自言自语道:“你这人,刻薄又自大,谁喜欢谁倒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青竹的玉牌,拎着穗子漫不经心地晃了晃:“你可真是懈怠,睡这么久,青衫薄已经是我的了。”他微微垂下眼,指尖又摩挲了一下那块温凉的玉牌,轻手轻脚地塞进了温郁枕边:“就算我学艺不精,你也管不了了。”
他伸手捏着温郁的下颌,又细细端详了一回他的眉眼。不过几日,他又瘦了许多。睡着时微抿着唇,轮廓更显得冷厉,但修长的眉目染了霜白,便显得没有之前那样秾艳昳丽。月见看了一会儿,无奈道:“其实也没那么好看,怎么迷了这么久心窍?还不如多花些时间跟着玄乙呢……可惜了。”
他将温郁盖着的貂绒毯掖了掖,细细将扫到他脸颊的绒毛抚平,站起了身:“我要去看看归墟阵的位置,若我算对了,便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向后退了两步,深深一揖:“青衫薄月见,拜别孤月主。”
接着,他再也没有看一眼温郁,推开门迎着晨光扬长而去。青色的袖角飞扬,背影如同玉牌上那寥寥几笔的竹子似的,挺直而细韧。
他跨出殿门,踏过门口那片莽莽草野,穿行在树影下。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出现了,好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拽着那些身影,与他连成一串。
文不器走在最前面,手里转着两枚铁蒺藜。韩冽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把那条被风吹得晃荡的空袖管它掖进腰带里,大步跟了上来。
厉锋的独眼在微亮的天光下像一颗被磨暗了的珠子,紧盯着月见的背影。雷震扛着他那锤柄上的布条已经磨起毛的铁锤,把它往肩上颠了颠。
屠方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串淬了毒的暗器,边走边把那些暗器一枚一枚地往袖口里塞,塞完了,把空了的皮带往腰间一扣,跟上了前面的人。
月见在码头边的船旁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送到这儿吧,我走了。”
韩冽指了指他面前的船:“坐这个走?”月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韩冽走上前,闷头解开了那船的缆绳。文不器像晨起遛鸟的大爷似的,闲散地溜达上了船,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月见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厉锋上船时跟他擦肩而过,一肩膀把他撞了个踉跄。月见倒退了两步,被雷震和屠方一左一右架住,拎上了船。
韩冽解开了缆绳,反手一撑船沿也翻上了船。
月见嘴角抽了抽,扶额道:“你们来干什么?”
文不器摇头啧啧道:“你小子,去归墟阵不叫我们,光想着自己揽功。”
月见错愕道:“你们怎么知道……”
厉锋抱着手臂正坐如钟:“就知道你没好心思,早盯着你了。”
屠方阴恻恻道:“天天黏着孤月主,终于把脑子粘坏了了吗?干坏事不叫人,真有你的。”
雷震很认真地擦着锤子:“我从暗屿套了点冥灵铁,新打的锤子还得试试。”
韩冽把船划到深水处,掏出一支笛子,呕哑嘲哳地吹了几声,一声低沉旷远的鲸鸣遥遥相应。紧接着,一头遮天蔽日的巨鱼破浪而来,绕道船后,推着船飞速向远处灰蒙蒙的鬼哭墙冲去。
月见看着他们几个各干各的,就是不看自己,捂着脸笑了起来。他觉得眼眶发涩,心口发烫,笑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来:“若我算错了,你们白跑一趟;若我算对了,可就都回不来了。”
文不器把那枚铁蒺藜在指尖转了一圈,收进袖口里。“知道。”
韩冽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莲花形状的符纸:“孤月大人之前给了我们每人一个传音符,多个人,能多传点消息。”
雷震拍了拍铁锤,哼笑了一声。
月见看着韩冽手里的莲花符,按了按自己怀里的暗袋:“传音符捏碎可瞬息传音千里,我们就看看,谁的废话最多。”他从怀里摸出几只小瓶,搁在手边。文不器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小瓶,又看了一眼月见。月见淡淡道:“洗髓散,死了尸体也不能落到玉衡手里。”
屠方兴高采烈地抓了一瓶揣进怀里:“嘿,我就知道,跟着你小子干坏事儿有水准!”
长风破浪,冲过阴沉沉的鬼哭墙,朝霞洒在了粼粼海面,蔚然瑰丽。海浪涛涛,浩风迢迢。
月见下船时最后扫了一眼那片来时的海,踏上了面前礁石林立的荒滩。
文不器转了转手里的铁蒺藜,纳闷道:“月见,这地方有阵?你小子,不是要把我们骗过来杀吧!”
月见的柳叶刀在手心转了转,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对啊,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现在跪下来求饶还来得及。”
屠方震惊道:“怪不得你能算出来归墟阵的位置,原来跟玉衡那厮是一伙的!”
雷震饶有兴趣:“你们说,玉衡现在在干啥?我们一会儿见到他,他会不会拜倒在我的铁锤之下?”
众人齐齐发出了一声嫌弃的“噫!”
玉衡正端坐着摆弄手中巴掌大小的星盘。十丈见方的巨大洞窟空空荡荡,唯一一个入口被垂落的藤蔓覆盖,黑曜石地面平坦而粗糙。
金色的阵线从他身下蔓延开去,每个纵横交错的节点上,都站着一个面带金线的活傀。那些形形色色的活傀有的穿着暗屿的黑衣;有的像个桃木架子似的挂着一身的朱砂符箓和铃铛;还有的银甲蓝衣,面上还覆着半边残损的面甲……
而更多的,则是一身灰衣,眼神狂热地盯着玉衡的归序盟盟众。一个皮肤青灰,眼窝深陷的灰衣老人单手按在胸口,朝玉衡行了一礼:“盟主,揽胜去了。”
玉衡微微颔首,抬头仰视着风揽胜:“好,你是最后一个阵钉,归位后,归墟阵可成。”
风揽胜深深看着玉衡,金线已经蔓延到了眼皮。
玉衡顿了顿,“可还有什么未竟之源?”
风揽胜喟叹:“三十年前,您让我守斩渊的无字碑时便是这副样子,如今数十年弹指一挥,揽胜朽若槁木,师兄却仍旧风华正茂。”
玉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风揽胜问道:“师兄,你内力以至臻化,无老弱病痛之苦,真的甘心舍掉这通天大道,化为阵泥吗?”
玉衡缓缓道:“百年刹那,白驹过隙。死生同府,夙愿得偿,怎么不算是大道得成呢。”
风揽胜慰然颔首,俯身长揖,“愿家国长宁,万世太平!”
玉衡面色肃然颔首:“吾辈自当全力以赴。”
风揽胜尽力挺直了腰背,大步流星地走向最靠近阵心的那处阵线交织点。他须发拂动,衣袂飘飞间,玉衡恍然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师弟,背负川泽剑,逍遥行天地。
风揽胜站定,看着玉衡笑了笑。一阵金光拔地而起,转瞬便将星罗棋布的阵钉串联成线。他的面部那条金线贯穿,嘴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眼神却蓦地空茫起来,直直望着阵心的玉衡。
玉衡在金辉流转中,烨然高凛。他并指一划,一道金光划开了他的手腕,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渗入他身下的阵图中。
随着金光笼罩所有阵钉,那些面无表情的活傀竟渐渐沉入地下。玉衡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不过一炷香,已是摇摇欲坠。最后一个阵钉没入地下,金光渐渐湮灭,他身子猛地一晃,以手撑地狼狈地咳出了一口血。
一个冷冷的声音嗤笑道:“不自量力,你又没有冲和止血,强行放血启动阵法,也不过片刻。”
玉衡缓缓坐直,拂去身上的尘土,淡淡道:“片刻也够了。开阵时不是还有你大师兄的血吗,凌渊。”
凌渊被一条看不出材质的绳子捆着,平日被玉衡用内力禁言,只有在他真气不济时才有机会张口骂人,她干脆利落地唾弃道:“丧心病狂,不择手段。”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是有代价的。”玉衡带着些倦意,缓缓站起来。
凌渊:“你怎么不去付这个代价?”
玉衡漠然道:“我若有冲和之血,归墟阵早在三十年前便启动了。”
凌渊一时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才道:“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是把自己和师兄当作神仙了?真还妄图以血肉之躯改天换地,比肩神明吗?”
玉衡的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百姓需要云中阙有神,那便必须有。否则又有何资格受人跪拜敬奉,高香祝祷。”
凌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就一定要开归墟阵吗?”她质问道,“若天下不宁,民心不一,那些皇亲国戚、王公贵族是干什么的?尸位素餐吗?”
玉衡习以为常地将烈酒洒在自己腕上,冲掉伤口上还在往外渗的血:“内有硕鼠,外有四夷。朝廷攘外安内,殚精竭虑也止步于此。”他现在倒真的像一个教导晚辈的耐心师叔了,“然而连年灾旱、地动频频,以至途有饿殍,民心浮沉,非人力所能及。若不能举倾国之力以抗外敌,民心不齐而各自分据,国将不国,万代生民岂堪沦为蛮夷奴婢?”
凌渊:“天下非萧氏之天下。让四万万民众丧情弃心,不敢言亦不能怒,便真的是天下大同了吗?”
玉衡:“归墟阵开,万民齐心,覆压六合。一人之生死,一代之爱憎,换万世家国安宁,有何不可。”
凌渊:“我宁愿清醒着死,也不愿混沌着活。”
玉衡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一己之私,一家之言。清微师兄没有好好教你。云中阙贵为国教,受万民奉养,国难当头怎有趋利避害的道理?凌霄身为云中阙大弟子,不身先士卒,难道还要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生生蒸黎护着他?”
凌渊被他那句话钉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一瞬:“王子皇孙也好,匹夫百姓也罢,未必不心怀家国。明明可以让众人清楚明白地上战场、守社稷,为什么非要用这个阵?”
玉衡垂眼看着手里的星盘,慢慢道:“前朝朝廷军粮亏缺,号令举国捐粮不得私自屯粮。连遇灾年,饿死不知凡几。云中阙制辟谷丹,用弟子省下的口粮给山下的镇子放粮赈灾,阙主被武帝处死。”
他的声音平稳而冷淡:“他死那日,吃过他煮的粥的人,怕被牵连,没有一句言语为他辩驳力争,没有一人敢收尸凭吊。”
凌渊的呼吸停了,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开口:“可武帝立云中阙为国教。”
玉衡:“云中阙抗旨发粮,阙主因此而死,但武帝悯其救济灾民,赐云中阙为国教。你用趋利避害的翻覆人心去赌山河无恙,太天真了。”
他冷冷地看向凌渊:“姑娘,若太平盛世,我也愿后辈们朝歌夜弦。天下可以不姓萧,但江山必须寸土不让。”
他转身,一手牵起捆着凌渊的绳子,一手撩起藤蔓走出洞窟,轻声道:“有客至,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