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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问情 他们翻出那 ...

  •   他们翻出那座山快了许多,纵然如此,仍到了暮色四合时。

      船泊在滩涂尽头的浅湾里,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桅杆上还未升起的帆吹得猎猎作响。钟神秀一出山,便被伸长脖子早早候着的秦筑接了去照顾,远处望朔正在和掌舵的弟子讨论返程航线。一众人忙忙碌碌地收拾着船准备起锚,倒是给了玄乙和温郁些来之不易的空闲。

      他二人便在船周的滩涂边散步,忽然,一声清越鹤鸣响起,随之是一阵持续不断而节律分明的扑翅声,一下一下,不慌不忙。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朱顶黑颈的白鹤正站在浅水中引颈振翅,不时长喙微张,对着不远处另一只端立不动的、骨架比它大了一圈的玄鹤不停踱步展翅、抬头鸣叫。

      玄乙愣了一下:“这是在……”

      “求偶。”温郁道。

      玄乙意外道:“我听金琅说,云中阙的鹤七月左右就结束求偶了,它竟拖到了十月。”

      温郁看着那只还在起舞的白鹤,它被自己踩乱的浅水,一圈一圈地绕着,像身边围着无数道永远无法闭合的圆:“应当是很喜欢那只鹤,所以其他的都不想要吧。”

      鹤的羽毛在暮色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一下振翅都像把夕照拢起又抖开。金红的水光被它反复踩碎又聚拢。玄乙看得出神,不由自主赞叹道:“怪不得你们养鹤,这动作可真漂亮。”

      温郁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云中阙有一套剑法,是拟鹤的神形。”玄乙回过头来看他,温郁紧握着孤月看向玄乙:“要看吗?”

      玄乙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笑意自眼底浮上来,从嘴角溢出,在暮色里漾起一涟融融的光:“要看!”

      孤月剑尖朝下,沿着水面的方向缓缓抬起,起手的动作与白鹤挥翅的弧度如出一辙。玄黑剑身也被夕照镀上了一层暖金,如鹤翼张开,从低处往高处掠去,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像极了白鹤扬翅俯颈的定格。

      玄乙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他微微皱了一下眉。这套剑法确实好看,温郁的剑光在暮色中流转,行云流水,分寸精准。可它好像,缺了什么。像一首唱了一半的曲子,旋律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像一篇文章,在未尽处忽然断了行。

      芦苇丛中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一只灰鹤从苇荡深处走出来,然后是一只白鹤,第三只,第四只。它们落在滩涂边缘,站在温郁周围,歪着头看他。有的开始振动翅膀上的羽毛,发出低沉的鹤鸣声,有的抬起长颈跟着剑势轻轻转动,像在追逐他的身影。

      玄乙站在那些鹤群中间不明所以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一只鹤张开翅膀,妄图同温郁共舞时,他才恍然大悟,被气笑了。

      斩渊的刀刃在暮色里亮了起来,那些正盯着温郁的鹤们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又转回去。他握着刀走到温郁对面,斩渊横在身前,刀背朝外,正好架住了孤月那道看似未尽余势。

      温郁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随即身法确实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每一个转折处都留出了更多的空隙,像是在等斩渊的刀锋锲入。玄乙合上下一式的时候,那套剑法像带着他走。斩渊接住那些孤月留下的空缺,两人在滩涂上,披着晚霞,刀剑翩然。

      那只白鹤仍然绕着那只玄鹤起舞,它的舞步变得更快了,翅膀拍打的节奏和剑鸣的频率渐渐叠在一起。端立不动的那只玄鹤忽然仰头发出了一声长鸣,音色和寻常鹤唳不同,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金石质地。它张开翅膀,低下头,颈弯成一道拱桥,试探地碰了碰白鹤的背。

      温郁的剑势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颈的鹤身上:“怪不得这么久才答应……原来是两只雄的。”

      玄乙也看见了,那两只鹤正并肩涉水,长颈缠绕,它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斩渊的刃贴在孤月的脊侧,顺着那道弧线滑下去,在剑锷处停下来,剑鸣刀震在这一刻叠成了一道。

      鹤群从滩涂上慢慢飞起,振翅声由低升高,鹤鸣声逐渐远去。玄乙的目光落在温郁那张被暮色浸得温润柔和的侧脸上,轻声问:“这是什么剑法。”温郁低头看着两柄相贴的锋刃,在簌簌摇动得秋声中轻声道:“问情。”

      云中阙的前辈向心仪之人示爱时,羞于言表,于是用剑代字。一人独舞是半阕词,剑意满而无人应;两人同招方成曲,剑锋相抵处便是答复。

      他本没有打算让玄乙知道,只是想在玄乙面前一个人舞完这套剑法。可玄乙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这样自然地、圆融地合上了他的剑势。

      远处,两只鹤终于交颈而眠;而玄乙,接住了他的剑。

      温郁保持着那个刀剑相贴的姿势,抬眼看着玄乙。“我问到了。”

      玄乙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温郁的眼睛移到那柄相贴的刀剑上,又移回温郁脸上,脸上渐渐也铺开一层浅红的落日余晖。温郁深深看了他许久,终于收回了孤月。

      二人并肩,看着太阳正在他们身后沉下去,鹤群在越来越暗的天空里聚拢又散开。

      清癯峻骨,野火明眸。

      温郁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暖意,越来越炙热。他释然地想,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全部得到了,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在望朔他们遥遥的招呼声中,他握住了玄乙的手。“回去吧,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回到暗屿时,已是深夜。

      玄乙将钟神秀安顿好后,又细细查了守卫的配置,将秦筑也塞进了钟神秀的殿内,这才回寂夜阁。屋内竟然没有点蜡烛,可月光极盛,照着坐在内外殿相连处台阶上的温郁,侧脸白得像覆雪的冰湖。

      玄乙心里一抽,快步走过去将外衫解了披在了温郁身上。他站在温郁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他的手指都抖了一下,蜷缩进了掌心:“怎么在地上?当心——”

      话音戛然而止。

      温郁没有躲避,也没有贴近,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神穿过玄乙,落到了空空的墙壁上。

      玄乙看见,温郁的唇角,染着一点暗红。

      那是一抹新鲜的、尚未干涸的血。

      “你……”玄乙喉咙发紧,“你吃什么了?”

      温郁的目光仍没有落在他身上,银瞳里月华幽幽流转。他伸出舌尖,舔去唇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优雅。

      “没什么。”他如同梦呓般道,“一只误入殿内的夜枭。吵得烦,便处理了。”

      玄乙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温郁手边——那里赫然有一小摊暗色痕迹,还有几片凌乱的黑色羽毛。

      “那……”玄乙声音发颤,“尸体呢?”

      温郁歪了歪头,银发滑落肩头:“冷了。”顿了顿,又补充,“血肉是热的。”

      他银瞳亮的惊人,眼神却飘忽,那张依旧清隽的脸也染了污浊的血。

      玄乙倒吸了一口凉气。温郁朝他的方向微微偏过去眼神:“怕我?”

      玄乙胸口一直压抑着的那口气,终是没能续上。他伸手,一把扣住温郁的后颈,将他扣在自己怀里:“不怕,”玄乙一字一句,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我知道你冷,明天给你带鹿血喝。”

      怕吗?

      怕。怕他这副非人的模样,怕他眼中空无一物的平静,怕他指尖触碰花苞便令其凋零的诡异,怕他舔舐鲜血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漠然。

      可更多的,是疼。

      疼他变成这样,疼他浑然不觉,疼自己明明守在他身边,却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滑向深渊,无能为力。

      “我不怕你。”玄乙松开手,又重复了一遍,“我怕……我留不住你。”

      温郁静静看着他,平静无波的银瞳将玄乙脸上每一丝痛苦、每一分挣扎,都照得纤毫毕现。

      许久,他忽然伸手,冰冷的手捧住玄乙的脸:“玄乙,你看清楚了——这才是真实的我。”

      他凑近,额头抵上玄乙的额头,呼吸冰冷,喷在玄乙脸上:“没有满头青丝,没有温暖的手,甚至……偶尔会渴求一点温热的东西,比如血。”

      他的声音凿进玄乙耳膜:“这就是修习太玄经的代价。这就是……‘温郁’这个人的一部分。”

      玄乙浑身颤抖,想后退,却被温郁牢牢固定住。

      “我说过,我有东西要给你。你可以怕我,可以厌我,可以逃。”温郁继续说,银瞳直直看进他眼底,“但若你选择收下——”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就要一直陪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乙感觉到后颈一痛——温郁的手指不知何时移到了那里,指甲抵着他颈侧跳动的血管,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温郁的嘴唇贴着他耳廓,“若你此刻不走,你的血、体温,忠诚、恐惧、痛苦……统统都是我的。”

      他轻轻咬了咬玄乙的耳垂,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我不放手,你就走不了。”

      玄乙僵在原地,血液倒流,四肢冰凉。

      他看见温郁退开些许,银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里面终于有了情绪——那是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冰冷,粘稠,像深海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将人裹挟、吞没。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可偏偏,这样的温郁,让玄乙浑身战栗的同时,又生出一股近乎病态的兴奋。

      因为那双银瞳里,终于映出了他的影子。

      不再是空无一物,不再是漠然无波,而是真真切切的、只属于他玄乙的影子。

      哪怕那是占有,是掌控,是标记。

      也好过视而不见。

      玄乙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挣扎与恐惧,都沉淀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他伸手,握住温郁抵在自己颈侧的手,将那冰凉的手指拉下来,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然后抬眼,看向那双非人的银瞳,哑声说:“恰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温郁挑了下眉,极轻地笑了,随即他低头,吻住了玄乙的唇。

      玄乙迎上去,手臂环住他冰凉的腰身,将自己滚烫的体温,毫无保留地渡过去。

      黑暗中,两道身影靠近,银发与黑发交叠,冰冷与滚烫贴。

      玄乙看着温郁近在咫尺的脸:唇色是少见的嫣红,在那张端肃冷清的脸上勾出了诡异又绮丽的反差。

      美得像一场诡梦。而玄乙甘愿沉溺其中,永不醒来。

      温郁的手正沿着他的脊背往下走,指尖隔着衣料描过他脊椎的每一节,从颈后到腰窝,停在了玄乙的后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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