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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归途 玄乙也在打 ...

  •   玄乙也在打量着他。

      出乎他的意料,钟神秀长相并不可怖,他的眉眼修长,却压得很低,警惕着盯着自己。绷紧得唇棱角分明,稍稍向下撇着,透出股郁郁之气。

      此刻被玄乙制住,他也并不挣扎,只冷冷问道:“这次要我什么?胳膊还是腿?”

      玄乙摇了摇头,将袖箭轻轻放在了他手里,将他的衣摆整了整,盖住了那条发射出袖箭的义肢:“都不要。”他在钟神秀惊疑的目光中退了两步,向他郑重一揖:“玄乙恳请钟先生告知海市蜃楼秘库的开锁之法,我保先生,从此不必再在悬赏追杀下东躲西藏。”

      钟神秀颇有意外地又细细打量了他一遍:“……只要开锁之法?”

      玄乙直起了身,坦然与他对视:“我同林总管做了笔交易,但冥灵铁还有一百箱没有运出来。”

      钟神秀像见到爬树的鱼一样看他:“跟他交易你竟然没被扒层皮。怎么,他那破藤终于死了?”

      玄乙笑了起来:“没有死。”

      钟神秀嗤笑了一声:“那鬼枭大人可真是厉害,海市蜃楼只有不想做这笔交易的时候才会派他去,能见到獬豸草后,还毫发无损地站在这……是他为了抓我回去想出的新把戏?”

      温郁上前几步,贴着玄乙背后凉凉道:“味道不错。”

      钟神秀闻言,扫了一眼温郁,指节轻叩着膝盖,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跟腿一样不好使了,开始认真思考怎么改造一下。随即,他的眼神直了起来,瞠目结舌地发现自己的眼睛好像也不大好使了。

      玄乙感觉不妙,回头去看温郁,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掐了一段鬼哭藤的嫩茎,又吃上了!

      他“啧”了一声,在清脆的咀嚼声中,眼不见心不烦地掩面转向钟神秀:“……见笑了,我家道长嫌他啰嗦,不仅把他带来的藤吃了,还给他又送了一株。他若没死,现在约莫也烂掉一半了。”

      钟神秀的手停了下来,霍然抬起头,目光从玄乙身上移到温郁身上,停了一瞬,“你是勅业之剑?”

      温郁没有否认,只是将最后一口藤送进嘴里,好整以暇地在玄乙袖子上擦了擦手。钟神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冷冷刮过的金属制成的假腿,“林岳楼,你也有今日。”

      他把那支袖箭重新拈起来,指尖抵着箭尖,“我这条腿就是在他怂恿周韵之被废掉的。虽然你阴差阳错帮我报了仇,但我不会回海市蜃楼。你们可以换个要求。”

      玄乙摆了摆手:“自然不会让先生再去冒险,我们暗屿有人。”

      钟神秀:“密库之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开的,就算有了方法,手法不对也是徒劳。”

      玄乙笑了起来:“巧了不是,前朝铸造神兵的苍梧阁有颗沧海遗珠被我挖到了暗屿,钟先生可愿收个徒弟,将这一身本领传下去?”他追着钟神秀飘忽了一下的眼神,接着诱惑道:“他不仅花重金收录重编了先生流落江湖的‘鬼斧十二卷’,能将其倒背如流,还偷偷把先生的长生牌放在屋里头拜呢。”

      钟神秀蓦然想到了海市蜃楼与苍梧阁合作时,那个跟在自己后头问东问西的少年,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他,他还活着?”

      玄乙挑了下眉,朝温郁微微偏了下头:“不仅活蹦乱跳,早上还给他泡了杯松针玉露。”他向钟神秀深处手,掌心摊开:“钟先生,去见见他吧,你会喜欢他的。”

      钟神秀跟着他们出了那条石道,他身上背着个粗布的包袱,里头不时传来些金属磕碰的声音。然而当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重见天光时,那包袱稀里哗啦的地从他身上滚落,“哐啷”一声砸在了他坚硬的假腿上。他脚尖前边,原本精心布置的院子遭了一场浩劫,整个地面都塌了,仅有几块灰白的石头突兀呆愣地立在黑洞洞的大坑里。

      无数精密纵横的机关和齿轮也暴露出来,被不知什么鬼东西炸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那张花了他几乎一半积蓄的缚魂网只剩了半截,苟延残喘地挂在树上。一阵风吹过,那破破烂烂的网瑟瑟抖落了几根金丝,很是凄凉地委落而下,飘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中。

      他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旋即转身往回走。

      玄乙一把拉住了他:“钟先生,哪儿去?”

      钟神秀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慢吞吞道:“我养的猫没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温郁顺着他的目光往门边唯一一个没被炸毁的角落:那里确实有个窝,里面有几撮黑色的毛。他和玄乙对视一眼,袖中银光流转,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树枝被拨动的声响。

      一只猞猁从林子边缘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只小黑猫的后颈,踩着石头纵身跃了几次,把小黑猫放在了温郁脚边。

      只见那小黑猫蜷成一团,缩在钟神秀那截铁灰色的假肢旁边,一只后腿不自然地蜷着,毛被血粘成了一缕一缕的。它身上还有数道皮肉翻的口子,有些甚至露出了骨茬子,还在不停地流着血,但它不敢动,只是奄奄一息地急促喘着气。

      钟神秀脸色瞬间变了,他立马蹲下身,不管不顾地从脚边的包袱里慌乱地找着什么,那包袱散开,无数精密奇诡的金属物件叮铃咣啷地滚落,跌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玄乙和温郁同时转头看向那只嘴边还带着血的猞猁。

      猞猁被他两一盯,霎时耳朵平飞,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钟神秀终于找到了那瓶止血生肌的金疮药,手忙脚乱地往小黑猫身上撒去。可人用的药何其猛烈!那小黑猫发出一声惨叫,身子抽搐了几下,没了声息。

      钟神秀呆呆看着那只黑猫,嘴唇抖了抖。他半生颠沛,不敢与人相交,更不要提养什么活物。这只猫在前不久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找不到母猫,被饿得嗷嗷叫,勾着他的衣角不松爪。

      他叹着气拖着腿给它做了些米糊,这小猫才终于放过了他。从那天起,它便毫不客气地在这里安了家,每日缠着他要吃的。钟神秀被它使唤得忙不过来,只得给自己重新装了条腿,兢兢业业伺候起猫主子来。

      他今日发觉鬼哭藤墙有动静,便在第一时间将这小猫扔出了院墙,随后自己才下了密室。可谁成想,最终还是这个结果。

      那小猫不大,被他捧起来不过两巴掌大,身体还是温热的,只是脑袋无力地从手掌边缘垂了下来。它没能用毛茸茸的头蹭他的手心,那条时常缠着他手腕的尾巴也直直地在空中晃了晃。

      终究是我害了你。他想。他脸上还是那副阴郁的神色,只是眼中却蒙了层灰色的霾。海市蜃楼跟着他的鬼斧一脉死伤大半,四散零落,如今,他连只猫都保不住。

      “你们走吧。”他忽然说道。

      玄乙正要说什么,钟神秀接着道:“我生平最恨被人胁迫。若你们要杀我,我无话可说,可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温郁的手揣在袖中,略带迷茫地看向玄乙:“他要反悔?”

      玄乙叹了口气,在终身修面前蹲下身:“钟先生,这林子里的动物太凶,我们也始料未及,并非故意杀伤。”

      钟神秀冷冷抬眼,嗤笑了一声:“是啊,两位神通广大,找得到人、翻得了天。若有朝一日兔死狗烹,在下命丧暗屿,想来也是并非故意。”

      玄乙认真地与他对视:“暗屿绝对保先生毫发无损。”

      钟神秀捧着那小猫直起身,好不忌惮这刚弹指间就能取自己性命的两人:“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换了个幌子的挟持罢了!什么暗屿,不过是跟海市蜃楼一路的腌臜货色!”

      他转身便往石阶下走,忽然,一阵寒气从后压来,身体一丝也动不了了。

      他也并不意外,图穷匕见狗急跳墙,他看的太多了。他嘲讽地勾起唇,看着温郁将他手里的猫抱了过去:“无计可施了?还想用畜生的尸体要挟我?”

      温郁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把掌心悬在小黑猫受伤的腿上方。太玄经的气从他掌心里渗出来,薄薄的银色雾气般裹住了那只猫。

      在钟神秀惊骇欲绝地注视下,它原本蜷着不动的那条后腿忽然蹬了一下,身上支出的白色骨茬在银光流过时发出了咔咔的响声,悄然合拢。

      玄乙摒住呼吸,一把攥住了温郁的手腕:“停下!”

      温郁仍垂着眼,手边弥散着淡淡银雾:“我想要它。”玄乙深吸了一口气,又瞥了一眼钟神秀,紧紧抿住了唇。

      那黑猫耳朵抖了一下,小小的心脏缓缓跳动了一下。温郁没有收回手。他的掌心仍然悬在伤口上方,银色气雾渗进伤口边缘的皮肉里,汩汩流动的血止住了。那猫连着喘了几口气,睁开了眼睛。

      它嗅到了捧着自己那双手上似曾相识的味道——将它咬得濒死得那只巨兽身上,当时也散发着这样的气息!它发着抖压平了耳朵,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四肢疯狂地挣扎起来。温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将它放在了地上。

      那猫刚一落地,便拖着歪歪扭扭得步子蹿到了钟神秀身后。但很快,它发现钟神秀身上竟然也散发着让人恐惧得那股气息。

      它一头扎进石道里,咕噜噜摔了个跟头,炸着毛缩进了石阶下的黑影中。

      玄乙看到温郁身上银光渐退,松了口气。他扫了一眼被温郁牢牢定住,只能用眼珠子焦急看向那猫的钟神秀,轻手轻脚地往石阶边走了两步,蹲下了身。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尚且温热的鱼糕,掰了一角。随后把斩渊搁在脚边,伸出没有握刀的那只手,将那鱼糕放在指尖,平摊在小黑猫藏身的台阶前,极耐心地安静等着。

      黑猫的鼻尖在空气中抽动了一下,又一下,它偏过头,犹豫了很久,终于猛地伸出爪子,将玄乙指尖那块鱼糕打落在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了这一块,下一块已经又在指尖等着了。几块鱼糕下肚,它眯着眼,把下巴搁在了玄乙的掌心里。玄乙指尖很轻很轻地挠了挠它的下巴,随后便感觉到毛茸茸的下颌传来了咕噜咕噜的震动。

      钟神秀瞪着眼看了半晌自己的假肢旁边的玄乙和猫,又抬头看了眼冲院门口那只猞猁摆了摆手的温郁。渐暗的暮色中,他低下头把假肢的关节重新合拢。一枚暗器滑回腿管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锁扣合上的声响。

      此时小黑猫已经在玄乙怀里了,整个脑袋都蹭进玄乙掌心,尾巴尖轻轻勾卷着他的手指。

      “你……”钟神秀的声音有些滞涩,他咳了一声,方道:“你对猫倒是有一套。”

      玄乙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家养了两只猫。”

      “还走吗,钟先生?”玄乙抬头看着钟神秀笑,“你的猫好像很想跟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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