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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鬼斧 于是那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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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日的早膳,果然有梅花糕。
梅花糕做得精巧,每一块都捏成五瓣梅花的形状,粉白的糕体透着隐约的淡红馅料,热气袅袅,带出梅花蜜清甜的香气。玄乙在榻边坐下,拈起一块,递到温郁唇边。
温郁很乖顺地张嘴,咬下了一角花瓣尖。他咀嚼得细致认真,嚼了几下,抬眼看玄乙,微微翘起的眼尾显示其十分满意。
此人十分骄奢淫逸地不自己拿着吃,咽下第一口后,又凑到玄乙手边又咬下一瓣。那动作很自然,带着点猫似的娇憨,玄乙心里像是燃了一簇火,将他身上烘得熨帖安然极了。
吃到第三口时,驺虞也闻到了食物的气息,从内室踱了出来。它盯着玄乙面前碟子里的鸡,硕大的头颅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玄乙失笑,拎了条鸡腿递到驺虞嘴边。
驺虞低头,用舌尖卷走鸡腿,嚼得咔嚓作响。它吃东西的姿势与温郁有几分相似的从容,一身银白皮毛油光水滑,随着咀嚼的动作,肩胛处流畅的肌肉线条含蓄地起伏着。
玄乙看看温郁,又看看驺虞。二者都披着一身银白,垂着眼专注地从他手里吃东西,都……被他养得皮毛光亮,神态餍足。
他忽然觉得骄傲极了,自己或许真的很会养猫。
“还要么?”玄乙轻声问。
温郁摇摇头,伸手握住了玄乙的手腕,低头将他指尖沾着的最后一点糕屑舔干净,又将筷子塞进他的手里。舌尖温热柔软,划过皮肤时带来细微的痒,玉箸却又沉又凉,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心绪起伏,安稳踏实地呆在玄乙手中。
玄乙转了转筷子,用脸颊贴了贴他冰凉光滑的银发,“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常做。”
温郁“嗯”了一声,松开他的手,重新蜷回软榻上,等着玄乙吃完。驺虞在他脚边盘踞,把毛茸茸的下巴搁在前爪上,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玄乙解决饭菜向来很快,拉着温郁起身时,他还没来得及打盹,眼里带着倦怠的混沌。此人从床榻起来后一炷香内,照例不言不语,脸色肃如霜雪。玄乙对他刚醒后这副闷不做声的样子习以为常,轻车熟路地牵着他出了殿门,将人囫囵塞进马车后,自己也钻了进去,把他搂进了怀里:“醒醒神,不然又要晕船了。”
温郁不耐烦地将脑袋埋进了他怀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车马碌碌,海风迢迢。温郁总算在上船前清醒过来,站在甲板上吹风。
玄乙素来不喜这海涛中连绵的颠簸,一眼望去,尽是风浪滔滔,看久了,连水天都辨不出,好似被闷在了个不见天日的混沌壳子里,郁郁不得出。不能看文书,会头晕;不能练刀,手不稳。百无聊赖、虚度光阴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只是这一次,十分不同。浩渺碧蓝的海天中,一袭朱砂猎猎飘飞,好似海上日出前那一抹绚烂至极的朝霞,灼得玄乙眼睛发热、胸口滚烫。他痴痴盯着那道霞光,连船已停在了海晏镇的码头都浑然不觉。
霞光照到他身边,俯下身看他,殷红的灵台坠一晃,贴在了玄乙额上。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在温郁疑惑的眼神中握着他的手腕仓皇地下了船,还不慎被栓船的绳桩绊了个踉跄。
海晏村最靠近山的那头,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老林。参天古木与粗壮的藤曼相互纠葛,掩映在及腰高的灌木中。玄乙呲牙咧嘴地从身上摘下来一串带刺的果子,擦了把额上的汗:“这也藏得太深了,难为月见找得到。”
温郁脚步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玄乙抬头看了看遮天蔽日的树枝,把手里的图转了几个方向,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道:“日光都照不下来,方向也太难找了。”
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鸟类的啾鸣,温郁迈步走向西南:“那边。”
玄乙愣了一下,跟着他纳闷道:“不对啊,你怎么能找到位置?云中阙有些地方还得我带着你走呢,怎么进了山一直是你领路?”
温郁笼着袖子,听着树间的鸟鸣,淡淡“唔”了一声。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几株树干上爬满了苍翠藤蔓的巨树,像堵墙似的挡住了去路。月见给的图只画到这里,玄乙抬头看着一眼望不到顶的树,嘴角抽了抽:“什么鸟人……住树上?”
温郁沿着树墙边看边走,不时拨开垂在眼前的藤曼,十余步后,他突然停下了。
玄乙警觉地握紧了斩渊上前一步与他并肩,扫了一眼面前垂帘般的树藤,忽然目光一凝——那交叠的藤曼中,竟然藏着一条深紫色的藤曼,猩红的绒毛炸开,正从密密层层的绿意掩护中险恶地伸展出来。
只见温郁忽然伸手,用力扯了一下那截手腕粗的鬼哭藤,银光顺藤而上,顺着茎叶几息间便布满了那株近乎通天的藤株。那阴暗蜿蜒出腕足的鬼哭藤即刻立正了,随即,数条隐匿于绿叶后的鬼哭藤纷纷立正,谄媚地迅速在温郁面前将数十条藤曼搭成了一张舒适的藤椅。
玄乙目瞪口呆道:“哈?”
温郁从容地坐上了藤椅,向玄乙深处了手:“来。”
玄乙看着堪堪只够一人坐的藤椅,一时不知该先嘲笑一下这欺软怕硬的鬼哭藤还是赞叹一下温郁的威慑力。温郁不给他犹豫,伸手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身上。
玄乙扑了温郁满怀,正要哭笑不得地挣扎起身,身子却倏地一轻。他下意识紧紧搂住了温郁的腰,随即心跳猛然加速。那鬼哭藤椅竟带着他们疾速攀升,参天巨树和藤曼从他眼前划过,快到模糊。
温郁将他扣在自己怀里,悠然道:“别动,当心掉下去。”
还没等玄乙适应,忽地眼前一亮,天光直直洒下,两人已经被鬼哭藤传到了树顶。玄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感到那藤椅极短地停顿了片刻,又陡然下坠。
脚下藤椅飞速坠落,五脏六腑都像脱离了原本的位置,一阵翻搅,头皮发麻,只剩下本能的心悸。玄乙呼吸骤然停滞,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
鬼哭藤停下时,玄乙还是晕的。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温郁身上的梅花香浸透了,一时不知天地为何物。温郁也不催他,闲闲地靠在藤椅上,给他整理被风刮乱的衣襟。
缓了好一会儿,玄乙才神情恍惚地从温郁身上爬起来,扶着他的肩膀站直:“这……还有这种玩法?”
温郁歪了歪头:“不好玩?”
玄乙摆了摆手,深深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起来。他眼里亮晶晶的,露出了尖尖的虎牙:“像是第一次学轻功。只是当时是教习把我们从房檐上踹下去,这次
是你抱着我。”
温郁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他缓缓起身,收敛了神色,鬼哭藤乖觉地消失在了他的身后。他
有些难堪地想将那只牢牢扣住玄乙的手缩进袖子里,却被一只炙热的手握住了腕。
玄乙拉着他的手腕,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眼尾却泛着鲜活的绯色。他眉梢舒展,胸腔尚剧烈起伏着:“很畅快!回来再玩一次!”
温郁默然片刻,轻轻按了按他的胸口:“不怕吗?”
玄乙错愕地看着他:“跟你在一起有什么好怕的?”
温郁不动声色地长舒了一口气,也笑了起来:“想玩多少次都可以。”
玄乙这才抬头,看向眼前:那里竟然有一座古朴的院落。只有茅屋一间,背靠悬壁,前边的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颗极高的树,在地上落了一层半干枯的花叶,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他“嗯?”了一声,怀疑道:“这鬼地方也亏他找得到,他人还在这吗?”
他猛然收回正要上前的脚步,低头去看脚边那一根极细的丝线:“机关。”
温郁站在他身边,也看向那院子。那些枯花败叶堆叠的厚度不太对,有些地方塌陷下去,边缘带着被什么东西拖曳过的痕迹。温郁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那片枯花堆里扔了过去。石子落在枯花表面,没有什么动静。
玄乙沉吟一下,从身后拖了一枝约有一人高的树干,借着内力抛进了院子。那沉甸甸的树干徐速弹起,被一张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落的金色巨网吊在了树上。只听一阵连绵不绝的“嚓嚓”声,那网紧紧勒住树干,绳结交错出弹出无数金针,死死插进了那落网枝干中。
玄乙抱着胳膊感叹道:“嚯,冲着要命来的。”
他把斩渊从鞘里抽了出来,刀尖贴着地面,往前探了半寸。刀刃触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刀尖往上一挑,一条手腕粗细的绊马索带着金石之音从落叶底下掀起来,在半空中绷成一道弓形的弧线,瞬间抖出漫天细密的毒针。
温郁身上银光一闪,轻声喝道:“冑覆!”一层无形的气劲在两人身周弥散开,那些飞驰而来的细针碰到这层气劲后,速度骤降。
一根细针离玄乙的眼睛只有寸许,他正要偏头避过,温郁已伸出手掌,眼神冷极:“彝承。”一瞬间,所有细针都定住了来势,悬在了半空。
玄乙顺势斩渊横扫,暗红的的刀气迸发而出,所有细针在野火燎原般极炙的气劲中,熔化滴落在地上。
他看了温郁一眼,然而这次并没有无数次习以为常的对视,他的心口忽然空了一下。银辉凛凛的眼瞳寒气四溢地盯着那间悄无声息的茅屋。温郁剑指在胸前画了半圈,淡淡道:“瓒(zàn)盈。”
孤月应声而出,直直插入院子最中心的地下。玄乙还来不及阻止,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气浪猛然爆开,吹得他退了一步,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雪卷起狂花乱叶,将院子的地面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只见大部分区域都是深不见底的渊洞,其上纵横密布着无数机关,只有六七块歪歪扭扭排布的石块能勉强落脚。
玄乙倒吸了一口凉气,顶着风雪一把搂住了温郁的腰:“可以了,我应付得来,别用太玄经了!”
温郁没有说话,只是孤月乍然银光大盛,剑刃往下一拧,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随即茅屋下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滚动声。
茅屋竟豁然从中间裂开,露出了一道狭窄的石阶。温郁毫不犹豫地沿着石阶飘然而下,孤月在身前一往无前地破开了无数屏障。玄乙焦灼地跟在他身后,跑过了石阶,穿过了一道从两侧墙壁里弹出的铁栅,掠过了一片铺满了干草的、底下藏着尖锐地刺的空地,最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了。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温郁推开门的时候,一阵破空声迎面而来。他侧身避开了,一根细长的铁刺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板上,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玄乙在他侧身的同时已经跨进了门内,斩渊横挡在两人身前,刀刃斩飞了第二根铁刺。密室内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袭青衣,面容隐没在阴暗中无法看清。他臂上金属的护甲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正隔着屋子望向他们。
“二位大费周章而来,有何贵干?”钟神秀的声音不高,森森传来。
玄乙把斩渊收回了半寸:“请您出山。”
钟神秀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把我的院子毁掉,这就是请我?”
玄乙叹了口气:“我们也没想到,来拜访一次先生,竟差点把命留在院子里。”
钟神秀:“不请自来,鸡鸣狗盗之徒,当死。”
温郁身周的气息冷了下来,玄乙却忽然按住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一道冷光乍然自钟神秀膝间迸射出!
他毫无征兆发难,角度又极为刁钻,可谓防不胜防。玄乙却将腰身一拧,脚下迷踪步晃了几下,游刃有余地回手一探,竟将那道银光截在了手中。
钟神秀豁然向后仰身闪避,却被玄乙拉住了手臂。他惊惧地目光顺着玄乙把玩着袖箭的手,缓缓移动到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