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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 顾常乐带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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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妈抬眼斜睨顾常乐怀中裹银的粗布囊袋,起先漫不经心的神色缓缓敛去,眼底惊愕。
她认识这位镖客,知顾常乐既无世家荫蔽,也无百亩良田,不过是北朔城内奔波南北、靠一身气力讨生计的镖师,此人隔三五日便踏足醉花楼,从不像寻常纨绔寻欢狎戏,登门唯求与柔颜闲坐闲谈。
柔颜乃是醉花楼红牌,生得倾城绝色,自幼习得琴棋书画,笔墨丝竹无一不精,眉目间温婉凄楚,引得北朔一城王孙公子竞相折腰。
无数富家子弟挥掷金银、奉上锦缎珠玉,只求博她嫣然一笑,可众人虽舍得一时挥霍,却无人愿斥重金,为一名风尘女子脱籍赎身。
两年前之前,顾常乐专程寻王妈妈,忐忑问询柔颜赎身价码,局促却又心意笃定的模样,令混迹风月二十余年的鸨母嗤笑出声。
王妈妈半生阅遍风尘薄情,见惯了一时头脑发热的痴情子弟,嘴上许诺山盟海誓,待到真要掏出真金白银赎人,便百般推诿。
彼时她存心捉弄,开出一个骇人高价,别说走镖谋生的顾常乐,便是家底殷实的富家子弟,也要再三斟酌、踌躇许久,她笃定这般天价足以碾碎少年心事,令其知难而退,从此断了赎人的念头,谁料光阴倏忽才过数年,顾常乐竟当真攒齐银两,如约登门。
王妈妈连忙起身,快步行至顾常乐身前,目光紧锁在那只布包上,满脸难以置信,颤声开口:“你……当真凑齐赎银?”
顾常乐微微垂首,脊背躬起,礼数恭谨:“劳烦妈妈成全,晚辈如约凑足银两,今日便是来赎柔颜姑娘。”
言罢,他小心翼翼解开布囊,轻轻平放桌案,白花花的纹银滚落而出,大小银锭码放齐整,大块官银厚重敦实,细碎散银零零落落混杂其间,一眼便能看出,这笔银钱绝非一朝一夕凑得,是经年走镖风餐露宿、节衣缩食,一文一厘的积攒。
王妈妈心头猛地一震,俯身伸手,一枚枚、一锭锭细清银两,待到全数点毕,竟分文不差,分毫未缺。
她直起身,凝望着眼前身形魁梧、肤色饱经风霜的镖客,一时哑然失语。
二十余年浮沉青楼,她见尽世间凉薄,多数男子口中的山盟海誓轻如鸿毛,转头便可抛诸脑后,可顾常乐却以实打实的银两来赎。
他倾尽半生积攒,拼尽全力,只为带走楼中一名倚门卖笑的红牌,这般痴心执着,王妈妈活过半辈,实属难见。
老鸨赶紧叫小厮清点银两数量,的确足额。只是鸨母生性精明市侩,柔颜是醉花楼的摇钱树,她怎能轻易放走?奈何当初赎身价码是她亲口定下,如今人家足额奉上,若是临时变卦毁约,她就落得食言的名声。
王妈妈面色青白交替,心中万般不甘,却被往日诺言缚住手脚,无可奈何。
静默半晌,她猛地抬首叉腰,摆出平日里泼辣强横的架势,扬声喝道:“好个顾镖师,倒是有能耐攒下这么一笔银钱!银两既已足额,老身一言九鼎,柔颜便可随你离去!”
顾常乐听闻此言,欣喜若狂,连日奔波攒银的疲惫尽数消散,连忙拱手作揖,道谢:“多谢妈妈成全,多谢妈妈!”
柔颜仰头望向顾常乐,二人相视而笑。
谁料王妈妈话音陡然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冷意,“想要带人走可以,但柔颜身上绫罗衣裙、头簪耳珠、颈间腕上所有饰物,一概留在楼中,一件也不准带走。”
此言入耳,站在一旁的柔颜俏脸惨白,她身上珠饰大半是过往宾客慕名相赠,其中也有珍玩还是顾常乐登门送来,价值不菲。
柔颜一时心头愤懑,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委屈:“妈妈,有些物件是旁人馈赠与我,乃是私物,为何不能带走?”
她在醉花楼困守多年,日日强作欢颜,对着厌弃的宾客曲意逢迎、俯首奉承,忍尽旁人苛待,好不容易盼到脱身樊笼的机缘,却还要遭受这般无端刁难,满腹委屈与愤懑交织在心头,此时彻底发作了。
王妈妈被她顶撞,勃然大怒,嗓音拔高数分,“凭什么?就凭我是养你的鸨母!当年是我收留庇佑,赏你一口糙饭、一席落脚地,是我悉心调教你,教你歌舞诗文,把你打造成红牌,今日你脱籍远走,留下楼中衣饰器物理所应当,若是心中不服,大可留在醉花楼,不必离去!”
“这么多年我为你赚得盆满钵满,你怎么说?这么些首饰衣服你都同我计较!”柔颜,眼圈顷刻泛红,晶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凭一身倔强死死忍住,不肯落下眼泪。
她心知鸨母所言非虚,若无当年收留,自己委实难活人世,可这些年来,她凭一身才艺日夜应酬宾客,为醉花楼赚金银,早已超过老鸨的那些馒头咸菜,经年受的委屈、暗自垂落的泪更是数不胜数,临到脱身,只求带走几件私物,竟也是奢望。
二人一言一语争执不休,王妈妈叉腰厉声怒骂,柔颜红着眼眶据理辩驳,前厅气氛剑拔弩张。
顾常乐见情势不妙,连忙跨步上前,伸手轻揽柔颜臂膀,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对着王妈妈道:“妈妈息怒,切莫动气,是晚辈思虑不周,衣饰物件尽数留下便是,只求能带着柔颜离开。”
他小心翼翼,唯恐鸨母一时动怒反悔,断了柔颜脱身之路。
安抚罢王妈妈,顾常乐缓缓回身,望向泪眼氤氲的柔颜,掌心温柔覆上她微凉的素手,“莫要气恼,不必与她争执,身外之物不值挂怀,待赎身之后,我继续奔走走镖,慢慢攒钱,给你添置更精致的衣衫首饰,好不好?”
柔颜望着他眼底的温柔,积压许久的委屈再也按捺不住,泪珠顺着面颊簌簌滚落,哽咽低语:“有些首饰原是你买来送我,我原想着一并带走留作念想。”
顾常乐心口酸涩,屈起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指尖温柔缱绻,语气掷地有声:“无妨,往后世间珍奇好物,但凡你喜爱,我都为你寻来,只要你平安脱离醉花楼,日日安稳喜乐,其余外物皆不足道。”
温和话语似一缕融融暖流,冲淡柔颜大半不甘与怨怼,她抬眸凝视他澄澈真挚的双目,又瞥向一旁满面厉色的王妈妈,心知继续争辩徒劳无益,反倒拖累顾常乐左右为难,只得压下满心酸楚,轻声应道:“好。”
王妈妈见她服软退让,面色稍稍舒展,鼻腔里冷哼一声:“还算识时务,速回房中收拾,留下物件,早些动身,莫在此处碍眼。”
柔颜抬手拭净残泪,鼻尖微微泛红,默然转身,缓步迈向栖身多年的卧房,这间小小闺房承载她数年岁月,有片刻欢愉,更多的却是夜半独处的辛酸泪,如今总算得以脱身。
不多时,柔颜房门外已然围拢一众相识姊妹,这些女子皆是平日与她朝夕相伴的挚友,少时一同学舞习琴,深夜围坐闲话心事,身处不见天日的风尘泥潭里,彼此扶持取暖,互为依靠。
众人听闻柔颜有幸被人赎身,心中既有艳羡,又由衷替她欢喜,齐齐站在廊下,静静凝望,眼底皆是不舍与诚挚祝福。
柔颜推门入内,褪去满身流光溢彩的西域舞裙,拔下发髻金簪、耳畔明珠、腕间暖玉,一件件珍玩整齐罗列案头。
望着这些朝夕相伴多年的物件,心头酸涩翻涌,随后她开箱启匣,翻出一件粗布旧衫,替换上身,即便布衣依旧难掩倾城之色。
她的行囊极简,除却身上旧衣,只剩寥寥几件不值钱的零碎小物,收拾妥当,柔颜缓步行至门前,望着姊妹,隐忍许久的泪水再度落下。
她迈步上前,紧紧抱住近身的姊妹,哽咽道:“我走了,姊妹们好生珍重。”
她逐一同众人相拥辞别,声声告别满含离愁,一众风尘女子尽数眼眶通红,有人悄悄以袖拭泪,有人轻拍她脊背,柔声送上祝愿:“恭喜柔颜,往后岁岁平安,日子顺遂无忧。”
“莫要相忘。”
祝福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心酸无奈,她们同柔颜一般困于樊笼,日日强颜卖笑,受尽苛辱,心底无不渴望自由,渴望有良人倾囊相救,可这般难得的机缘,世间寥寥无几。
耳畔响起啜泣声,柔颜望着一众苦命姊妹,心痛不已,却无力相助,唯有反复叮嘱保重,不停擦去她们的泪水。
辞别一众故人,柔颜敛去泪痕,紧紧握住顾常乐宽厚的手掌,一步步走出居住数载的闺房,穿过曲折回廊,踏出醉花楼前厅门槛。
王妈妈伫立门楣之下,目送二人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言,片刻之后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踱回楼内。
待双足踏出醉花楼朱漆大门,柔颜脚步顿住,眼前长街宽阔坦荡,车马往来如梭,市井摊贩鳞次栉比,周遭真切鲜活,却又陌生得恍如梦境。
困在方寸楼阁数年,往日偶有外出,不是被宾客拘制,便是受王妈妈看管,哪有这般随心所欲踏在市井长街之上?
过往经年,她被困小楼之内,日日对着形形色色的来客赔笑奉承,谨小慎微俯仰度日,稍有疏漏便要挨骂受罚,可从今往后,不必看人面色,不必强装欢颜,不必终日活在挨打受饿的惶恐之中。
她终于自由了。
顾常乐侧首凝望身旁女子,她眼底泪光未干,却盛满熠熠光彩,满心欢喜仿若收得世间至宝,他驻足立定,微微俯身,眉眼温煦含笑:“阿颜,上来,我背你行路。”
柔颜倏然一怔,面颊泛起淡淡绯色,局促摇头:“我自己可以走的。”
“无妨。”顾常乐语气笃定,笑意温润,“自此往后,前路漫漫,我背着你,一同踏遍人间烟火。”
柔颜望着他澄澈真诚的眼眸,不再推辞,轻轻伏上他宽阔脊背,顾常乐稳稳托住她双腿,挺身起身,步履轻快迈步长街。
宽厚脊背安稳踏实,令柔颜心中安宁,她双臂轻环他脖颈,放眼望去,街边商贩吆喝往来,旌旗随风轻扬,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心间是前所未有的松弛快活。
身侧是倾尽所有护她周全的良人,脚下是通往新生的自由长路,往后不必伪装、不必隐忍、不必困于愁苦。
温热泪水再度滑落,此泪是挣脱苦海的欣喜,是重获新生的释然,是对来日烟火岁月的无限期许。
顾常乐背着心上之人,唇角始终噙着笑意,步履从容向前。
二人身影相依相融,慢慢融进熙攘人潮深处,渐行渐远,奔赴独属于他们的平淡安稳的崭新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