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赎身 顾常乐为柔 ...
-
北朔城朔风凛冽,簌簌呜咽声恰似楼中姬人难抒的泣诉。
醉花楼踞北城闹市,白日门庭寥落,入夜则烛火煌煌,丝竹萦梁,钗光鬓影,觥筹错杂,一派浮华,唯后院偏舍,一室沉郁,与前厅喧嚣恍若云泥。
柔颜垂首,乌发松绾,几缕青丝垂覆颊边,掩去一张莹白倦容,身著艳红西域舞裙,裙身金线缠枝,襟口微敞,露纤秀锁骨,此乃是鸨母特嘱裁制,衬得她肤白胜雪,她的眉眼本就异域明艳,一身华裳,反倒衬得她满目凄怆。
她跪伏砖上,身躯微颤,紧攥裙裾,不敢抬眸,站在她身前的王妈妈面相刻薄,三角眼、薄唇敷厚粉,敛眉时满脸厉色,手中细藤尚凝余威,方才数鞭落身,灼痛未消。
“柔颜!愈发放肆了?”王妈妈声锐如刮瓦,“适才李郎点曲,你连误三调,曲音恹恹,惹客拂袖,分文未赏,莫非存心忤逆?”
柔颜紧咬朱唇,泪凝眶中,隐忍不落,不敢辩白,她自幼鬻入青楼,本名温晚仪,柔颜不过风尘艺名,未曾跻身红牌时,残羹敝衣乃是常事,稍有疏失,鞭笞饿禁接踵而至,她亲见姊妹获罪囚于柴房,亦有逃妓被折足弃于市井,求生无门,经年谨小慎微,习歌练舞,曲意逢迎,只求少受苛责。
“婢……婢非有意,往后定谨慎......”柔颜语声凄怯,卑微如尘。
“知错便要改过!”王妈妈扬藤欲落,忽闻院中小仆仓促来报:“王妈妈,顾镖师至!”
鸨母扬在半空的手收住,厉色转瞬化作谄笑,收回藤条,转头厉声叮嘱柔颜:“擦去眼泪,巧笑承欢,务必哄得顾镖师慷慨解囊,若是再败兴致,便锁柴房三日断炊!”
柔颜忍痛拭泪,踉跄至锈镜之前,镜中人玉容惨白,眼圈泛红,绝色容颜却神情惶怯,宛若惊兔,几番强扯唇角,笑意僵涩难成,只得草草整衣拢发,敛去狼狈。
未几,镖师顾常乐随仆入室,此人常年奔走镖途,身躯魁梧,肤呈麦色,目蕴温善,无纨绔轻薄贪鄙之态。
自昔日偶遇柔颜,他便时常登门,携市井小点,闲谈镖途见闻,素来守礼自重,从无逾矩之举,他曾豪言为她赎身,可柔颜久陷风尘,见惯风月场中虚言蜜语,多少公子许诺赎身安家,到头来皆是镜花水月,更不必说一个镖师了。
遵鸨母吩咐,柔颜敛出惯常娇媚,上前轻挽其壮臂,娇音婉转:“顾郎许久不至,妾日日思念……”
甜言随口而出,心口却一片寒凉,句句皆是谋利自保的敷衍。
顾常乐忽攥住她纤手,掌间老茧温厚,神色郑重:“今日我筹足赎身银钱,此番便是来赎你离开。”
柔颜笑靥凝住,身陷青楼多年,听过无数空头许诺,她只当他又是戏言,待顾常乐解开布囊,白花花银锭赫然在目,她方才恍然,此乃他经年走镖、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身家。
“我一介粗莽镖客,无华屋良田,赎你之后,唯有粗茶布衣,随我奔波劳碌,委屈了你,可我心悦于你,愿倾尽余生护你安稳。”顾常乐语声局促,满目忐忑,“柔颜可愿随我离开?”
柔颜泪眼婆娑,忆起往日屈辱,纵身扑入他怀中:“我愿随君远去,粗茶苦劳,无一不可!”
顾常乐徐徐抚背宽慰,怀中红衣女子放声恸哭,于沉沉风尘里,终等来一缕照破暗夜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