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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盏温伤,归期暗缓 药暖旧伤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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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乌镇的雨一场接着一场。
有时白天下,有时夜里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屋檐、青石路和临河的木窗上,把整座小镇都泡进一种潮湿绵长的安静里。回春堂里的药香也仿佛比从前更重了些,混着炭火和温水的热气,一日日地熏在人身上,叫人待得久了,连心都跟着慢下来。
林顾曦依旧每日替沈溪熬药。
清晨一副,傍晚一副。天冷些的时候,夜里睡前还会再多温一碗药酒,专门用来敷她肩背上那处旧伤。药方子换过几次,从最开始的祛寒止痛,到后来温养经络、化开旧淤,药味也从一开始的苦涩辛辣,慢慢变得柔和些。
沈溪起初仍旧不耐烦。
每回林顾曦把药碗递过来,她总皱着眉,脸色冷冷的,活像那碗里盛的不是药,而是毒。
“喝了。”
“苦。”
“我知道。”林顾曦总是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可你昨夜翻身的时候,肩上还是僵的。”
“你连这个都要管?”
“嗯。”林顾曦点点头,回答得很认真,“要管的。”
沈溪每次都会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一下,最后还是沉着脸把药喝了。
到后来,药喝得久了,她连抱怨都懒得抱怨,只在林顾曦把碗端过来的时候,先一步伸手接过去,仰头一口饮尽,再冷着脸把空碗放回她手里,像是只要动作够利落,就显不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林顾曦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
只是在她喝完药后,总会顺手递上一小块蜜饯,或是几颗炒过的栗子,又或者一盏温水,像是早算准了她即便嘴上不说,也一定会嫌苦。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滑过去。
回春堂的日子其实很平淡。清早开门,午后看诊,傍晚收药,夜里听雨。可偏偏就是这种平淡,最会磨人。刀光剑影惯了的人,一旦在这样的日子里待久了,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觉得连风吹过窗纸的声音都显得太安稳,安稳得叫人舍不得。
沈溪最先察觉到不对,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清晨。
那日难得出了太阳,乌镇的屋檐和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亮。林顾曦照例端着药碗过来,站在她房门口,轻声唤她:“起来了,先把药喝了。”
沈溪靠坐在床边,接过药碗时,手臂抬得太快,扯到了肩背。她下意识皱了下眉,却没像从前那样立刻泛起刺骨的钝痛,只是牵出一点淡淡的不适,很快便散了。
林顾曦站在她面前,立刻察觉到了:“怎么了?”
沈溪抬了抬肩,自己试着活动了一下。旧伤处仍有些紧,却比从前轻了不止一点半点,连阴雨天里那股沉沉压着骨头的寒气,也已散得七七八八。
她沉默片刻,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好像没那么疼了。”
林顾曦怔了一下,眼里随即亮起一点清浅的笑意。
“我看看。”她轻声说。
沈溪原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却还是没说出口。
林顾曦走近了一步,抬手去碰她肩侧时,动作仍旧轻得很,像怕惊着她。她指尖落在旧伤周围,隔着一层单薄衣料,慢慢按了按,又让她抬臂、转肩、试着往后收了收肩胛。
她靠得很近,呼吸间都是淡淡药香。
晨起的日光透过窗纸落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镀了层很浅的金。她神情专注,指尖温凉,偶尔擦过她肩侧时,便叫沈溪整个人都微微绷紧,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这里还疼吗?”林顾曦低声问。
沈溪喉间发紧,半晌才道:“……还好。”
“这里呢?”
“也还好。”
林顾曦又试了两处,终于慢慢收回手,眼里笑意一点一点浮上来:“看样子是好得差不多了。”
这话落下的那一瞬,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明明该是件好事。
沈溪来乌镇,本就是带着伤来的;如今旧伤缓解,经脉也养得比从前顺了许多,本该是她盼了很久的结果。
可她坐在床边,听着“好得差不多了”这几个字,心里却像忽然空了一块。
好得差不多了,然后呢?
然后她是不是就该走了?
这个念头一起,沈溪脸色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去。
林顾曦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却仍温声道:“不过还要再巩固几日。旧伤最忌反复,不能掉以轻心。”
沈溪没说话。
她垂着眼,把碗里的药一口喝尽,苦味压进喉咙里,反倒把胸口那点莫名翻起来的闷意衬得更重了。林顾曦伸手来接空碗时,她却没立刻松手。
两人的手指隔着那只青瓷碗,轻轻碰在一处。
林顾曦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沈溪像是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手,语气生硬:“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林顾曦轻声说,“只是觉得,你今日好像心情不太好。”
“谁说我心情不好?”
“你若心情好,就不会明明药已经没那么苦了,还皱这么久的眉。”
沈溪:“……”
她被堵得一时无话,只能冷冷别开脸,不再看她。
那一整天,她的话都比平时更少。
午后在堂屋里坐着,林顾曦替人抓药,她便在一旁抱臂看着;傍晚林顾曦去后院翻晒药材,她也神色淡淡地跟过去,站在檐下不说话;夜里灯火亮起来,林顾曦在桌前写药方,她便靠在窗边,一遍遍擦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
像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别来招我。
可偏偏林顾曦最会应付她这种别扭。
夜深时,她仍照例温了药酒来敷伤。沈溪坐在床边,外衫褪到肩下,露出旧伤处那道已不再狰狞的旧痕。林顾曦端着药酒坐到她身后,先试了试温度,才把浸过药酒的软布贴上去。
热意一点点渗进皮肉,酸胀中带着微微发麻的暖。
林顾曦手法一向稳,揉按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重得叫人难受,也不会轻得像隔靴搔痒。可今日不知为何,她手指刚落上去,沈溪肩背便骤然绷紧了。
“疼?”林顾曦立刻停下动作。
“没有。”沈溪低声道。
“那你这么紧做什么?”
“……我愿意。”
林顾曦坐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看见她发红的耳尖。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落下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纵容,听得沈溪耳根更烫了几分。
“你笑什么?”她忍不住冷声问。
“没什么。”林顾曦声音温温的,“只是觉得,你这几日脾气比从前更难哄了些。”
“谁要你哄。”
“好。”林顾曦顺着她的话说,“是我自己想哄。”
屋外夜风轻轻吹过窗纸,屋里只剩药酒的苦香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林顾曦替她把最后一点药酒揉开,正要收手,沈溪却忽然低声开口:“林顾曦。”
“嗯?”
“你这药……还要熬多久?”
林顾曦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软布放回盆里,轻声道:“按理说,再有三五日就差不多了。后头只需平日自己注意些,少受寒,别动怒,伤就不会再反复。”
三五日。
沈溪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许久,才状似随意地道:“可我这两天夜里还是会发紧。万一停得太早,回头又反复了怎么办?”
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借口拙劣得很。她旧伤好没好,林顾曦比谁都清楚,真要说反复,也该等真反复了再提,哪有这样伤还没停药,就先替以后找补的。
像一个明知说出口会被看穿的人,仍旧不死心地要替自己留一点余地。
林顾曦坐在她身后,静了片刻。
然后,沈溪听见她很轻地笑了笑。
不是取笑,也不是戳破,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什么,却偏偏愿意替她把这层窗纸留着。
“那就继续喝。”林顾曦说。
沈溪一怔,猛地回头看她。
林顾曦却只是把药盆端起来,抬眼看着她,眼里盛着浅浅的笑:“你说得也有道理。旧伤最怕反复,谨慎些总没有坏处。再多养一阵,也省得日后遭罪。”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只是在和她讲医理。
可她眼底那一点没藏住的笑,却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在找借口。
沈溪看着她,一时间耳根发热,心口也发热,竟分不清自己是该恼她看出来了,还是该恼她明明看出来了,却还这样顺着她。
她沉着脸,半晌才低低挤出一句:“你笑什么笑。”
“我没笑。”林顾曦答得很快。
“你明明就在笑。”
“嗯。”林顾曦见躲不过去,终于承认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是有一点。”
“有这么好笑?”
“不是好笑。”她看着她,眉眼被灯火映得格外柔和,“是高兴。”
沈溪呼吸一滞。
“高兴什么?”
林顾曦望着她,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高兴你愿意继续留下来。”
这一句落下,屋里忽然安静得连灯芯跳动的细响都清楚可闻。
沈溪看着她,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原以为自己那点拙劣心思,至多不过是被看穿、被纵着,却没想到林顾曦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不是逼问,不是拆穿,只是平平静静地告诉她——
我知道。
而且,我也愿意。
这比任何一句调笑都更叫人心乱。
沈溪猛地转开脸,声音发沉:“谁说我是为了留下来。”
“嗯。”林顾曦点点头,顺从得很,“不是为了留下来。”
“我只是嫌外头阴雨不断,旧伤没好透,懒得折腾。”
“好。”林顾曦又应了一声,“是懒得折腾。”
沈溪听着她一句句顺下来,反而越发觉得耳根发烫,最后恼得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顺着我说?”
林顾曦被她瞪得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轻轻笑了。
“那我认真些说。”她坐在灯下,望着沈溪,声音低而温柔,“不管你是怕伤反复,还是懒得折腾,或者只是……想在这里再住些日子,都可以。”
她顿了顿,又道:“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灯火轻轻一晃。
沈溪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半天没能回过神。
屋外有风吹过,檐下残留的雨水滴答落下来。屋里却暖得很,药酒还带着余温,炭火慢慢烧着,连空气里都浮着一点安稳得过分的热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衣褶,许久,才很低地“嗯”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林顾曦还是听见了。
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开来,没再追问,只起身把药盆端了出去。临出门时,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既然还要继续养伤,明日起药不能停,夜里的药酒也照旧。你可别喝了几天就嫌烦。”
沈溪本来还陷在那句“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里,闻言立刻冷下脸:“你得寸进尺了是不是?”
“嗯。”林顾曦站在门边,笑意浅浅,“毕竟是你自己开的口。”
沈溪:“……”
她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顾曦带着那点明晃晃的笑意出了门。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溪坐在床边,抬手按了按已经快好全的肩背。那里还残留着药酒的热,和她方才指尖落下时若有若无的触感。明明伤是真的快好了,可她心里那点隐秘的庆幸,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幸好还没好透。
幸好她还肯让自己继续住下去。
幸好这段看似寻常的日子,还能再往后拖一拖。
她坐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浅得几乎听不见,像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窗外夜色正深,乌镇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响。回春堂里的灯却还亮着,暖黄的一团,从窗纸后静静透出来,像把这一隅小小天地,温温柔柔地拢在了夜里。
而门外廊下,林顾曦端着药盆站了片刻,听见屋里那声极轻的笑,眼底也慢慢浮起一点柔软的神色。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端着盆往灶房走去。
夜风穿过长廊,带来一点潮润的草木气。
她唇边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