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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雾桥柳软,浅意暗生 雾桥柳色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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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雨,到天明前总算停了。
清早推开窗时,乌镇像是刚从一场潮湿绵长的梦里醒过来。
回春堂里难得清闲。
昨夜雨大,没什么人上门,今晨也只零零散散来了两个抓药的街坊。林顾曦替人看完脉,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站在柜台后把药方压进册页里,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却还是阴着,浅淡的日光从云隙里透下来,把巷口照得湿漉漉的发亮。
沈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随手翻出来的医书,目光却半晌都没落在书页上。
她其实一早就醒了。
醒来时,肩上的旧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阴雨后隐隐作痛,反倒被那副夹棉护肩捂得暖意未散。她盯着床边叠好的护肩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把它收了起来。
林顾曦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旧衫,她低头整理药盏时,鬓边垂下几缕碎发,偶尔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那样子太安静,也太柔和,叫人一眼看过去,便很难立刻移开。
沈溪盯着她看了片刻,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那一页书竟连一行都没读进去。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林顾曦忽然抬起头,正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沈溪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便想挪开视线,可已经迟了。
林顾曦望着她,眼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浮起一点很轻的笑意,像春水刚刚漾开的一圈波纹,不张扬,却偏偏让人没法装作看不见。
“今日没那么潮了。”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温的,“西边临河的石街这会儿景色最好,雨刚停,水雾没散尽,河边也清净。要不要同我出去走走?”
沈溪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片刻,把书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脸色还是淡淡的:“屋里太闷了,去看看吧。”
林顾曦弯了弯眼,像早猜到她会这样说,顺着她的话轻轻应道:“好,只是散散闷。”
沈溪:“……”
她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热,只能先一步转身出门,把那点不自然全藏进背影里。
两人一路往西边走去。
昨夜的雨把整座乌镇都洗得发亮,石板路湿润干净,边缘薄薄生着一层青苔。白汽混着河水潮冷的气息,在晨间风里慢慢散开。
林顾曦走在她身侧,步子很慢。
她们靠得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拳不到的距离。石街本就不宽,靠河那一边又有未干的积水,走着走着,两人的衣袖便会偶尔轻轻擦在一起。那碰触极轻,像风拂过似的,一沾即分,却反倒比刻意的接近更磨人。
沈溪一开始还会往旁边避半步,后来路越走越窄,避无可避,也就懒得再躲了。
走到石街尽头时,河面上的雾还未彻底散开。
薄白的一层浮在水上,远远铺过去,把乌篷船、石桥、岸边垂柳都蒙得朦朦胧胧。晨光浅淡,从雾后透出来,照得河面像覆了一层碎银。
林顾曦在临河的木栏边停下脚步,伸手扶住被雨水浸得微凉的栏杆,望着河面轻声道:“这里平日人少,我刚来乌镇的时候,常一个人来这儿坐着。”
沈溪站在她身边,闻言看了她一眼:“坐着做什么?”
“发呆。”林顾曦笑了笑,声音很轻,“想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有没有见过比这里更热闹的景色。”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河面上,像在看水雾深处某个并不存在的过去:“最开始总觉得,自己应该不是生来就在这里的。可想得久了,又会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分别。记不得的事,就像这河上的雾,看着近,其实怎么都抓不住。”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鬓边的发丝轻轻吹散了一点。
沈溪盯着她的侧脸,心口忽然发闷。
就在这时,河面一只卖花的小舟慢慢撑了过来。
船头摆着几篮刚摘下的花,白菊、芙蓉、野蔷薇,花瓣上都还沾着水珠。船娘远远看见林顾曦,笑着招呼:“林大夫,今儿倒难得,不是一个人来啊。”
林顾曦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沈溪,却还是温声应了:“雨刚停,出来走走。”
那船娘撑近了些,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扫,顿时笑得更深:“我就说今儿这河边的景都不一样,原来是多了位这么好看的姑娘陪着。你们站在一处,倒真比这雾景还养眼。”
沈溪眉头一皱,刚要冷脸,那船娘已经笑盈盈地从船头拣起两枝刚开的白菊递了过来:“送你们两枝,沾沾清气。像你们这样的姑娘家,合该配些好看的花。”
林顾曦下意识接过,道了谢。
花枝细长,花瓣雪白,被晨雾浸得鲜灵剔透。她低头看了片刻,像也有些不自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花茎,然后才转身,把其中一枝递给沈溪。
“给你。”
沈溪低头看着那枝花,没接:“我拿它做什么?”
“船家送的。”林顾曦声音很轻,“扔了可惜。”
“我又不是小姑娘。”
“嗯。”林顾曦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浅浅笑意,“可不是小姑娘,也一样能收花。”
沈溪呼吸一顿。
她抬眼看过去,正撞进林顾曦那双含着笑的眸子里。
她僵了半晌,最后还是伸手把花接了过来,声音发冷,却明显没什么威慑力:“多事。”
林顾曦没反驳,只是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落进晨雾里,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不动声色地缠在人心上。
两人继续沿着石街往前走。
前头那段路更窄,一边是河,一边是旧屋檐下垂落的竹帘。昨夜雨后,地上积了些浅水,沈溪走在外侧,习惯性替她挡了挡。她自己没注意到这个动作,林顾曦却看见了,偏头望着她,眼里浮起一点很柔软的神色。
“你看我做什么?”沈溪被她看得不自在,皱眉道。
“没什么。”林顾曦收回目光,语气却仍带着笑,“只是觉得,你好像总会下意识护着我。”
沈溪脚下一顿,差点踩进路边积水里。
“谁护着你了?”她立刻冷声否认,“我只是不想你掉进河里,回头还得我捞。”
“好。”林顾曦点点头,应得格外顺从,“是你嫌麻烦。”
她这副不争不辩、全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的样子,反而比顶嘴更叫人没法招架。
沈溪被她堵得一时说不出话,只得别过脸,不再看她。
可越不看,身边人的存在感反倒越鲜明。
衣袖偶尔轻碰的触感,随风拂过来的淡淡药香,还有她说话时那种温温柔柔的声线,都像被雨后的空气放大了,一点一点往人心里钻。
走到石街最西头时,有座年久失修的小石桥横在河上。
桥后是段少有人走的河岸,岸边一排老柳树,昨夜被雨洗得青得发亮。细长的柳枝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摇晃,偶尔拂过桥边行人的肩头。
林顾曦站到桥边,抬头望着那些新湿的柳条,轻声道:“这里是不是很好看?”
沈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确实好看。
河、桥、柳色、晨雾、旧屋,样样都静得像画。
可她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道:“太静了。”
林顾曦转头看她:“什么?”
“太静了。”沈溪望着河面,语气淡淡,“静得不像活人的地方。”
林顾曦怔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风吹过来,柳枝轻轻一晃,其中一片细长的湿叶不偏不倚落在沈溪肩头。林顾曦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替她把那片叶子拂了下去。
动作很轻,指尖却还是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沈溪整个人却像被点着了一样,呼吸骤然乱了。
“……你做什么?”她声音都比方才低了些。
“落叶。”林顾曦也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近,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收回,只抬眼看着她,轻声解释,“我怕它沾了水,会凉。”
凉?
沈溪几乎想冷笑。
她是怕一片柳叶凉,还是怕自己凉?
可这句话她终究没说。
因为林顾曦此刻离她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细潮气,能闻见她衣襟间那股淡淡的草药香,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那点极轻的呼吸,像雨后湿润的风,落在自己脸侧。
沈溪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硬声道:“你别总碰我。”
林顾曦像是愣了一下,终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好。”她应得很轻。
可她嘴上说着“好”,目光却还停在沈溪脸上,像在看她骤然绷紧的神情,又像在看她耳根那一点怎么都压不住的薄红。
沈溪被她看得心里发乱,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白菊,别过脸去,不再和她对视。
桥边一时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柳枝,河水缓缓从桥洞下流过去,发出极轻的水声。那静谧并不尴尬,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涨满,满得连再多说一句话,都显得多余。
过了很久,林顾曦忽然轻声开口:“沈溪。”
沈溪一顿,没回头:“做什么?”
“你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条河,会不会也觉得……有时候,就这样静一静,也挺好?”
她问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沈溪听见这句话,心里却猛地一跳。
这问题太像试探,又太像挽留。像她其实并不是在问风景,而是在问她——
若没有那些旧账,若没有那些伤与恨,她愿不愿意在这样的清晨,和她一起站久一点。
沈溪胸口发闷,半晌才冷声道:“你少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林顾曦怔了怔:“我说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林顾曦望着她,竟认真地追问了一句,“你误会什么了?”
她这句话一落,沈溪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她。
两人离得太近,这一转身,彼此的距离便又缩短了一截。近得她们都像愣了一下。
林顾曦站在晨雾和淡光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神色清透得像真的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可也正因为太清透,才更叫人招架不住。
沈溪看着她,心跳忽然快得有些不受控。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林顾曦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嘴里的“废话”“误会”“别碰我”都不是真心话,知道她此刻连呼吸都有些发紧,知道她正在拼命压着某种不该生出来的慌乱。
她猛地后退半步,移开视线,声音发沉:“没什么。你听错了。”
林顾曦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她说,“是我听错了。”
沈溪:“……”
她被这人一笑,耳根几乎彻底烧了起来,只能冷着脸往回走:“看够了就回去。”
林顾曦便跟了上去,仍旧走在她身边,步子不紧不慢。
回去的路上,石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临街的铺子都开了,蒸笼掀起,白汽腾腾,糖糕和糯米藕的香味顺着河风飘了半条街。走到一处卖桂花糖糕的小摊前时,林顾曦脚步微顿,转头看她:“要不要带一包回去?”
沈溪皱眉:“我不爱吃甜的。”
“不是很甜。”林顾曦轻声说,“昨夜你姜汤喝得急,今早又没怎么吃东西。垫一点,胃里会舒服些。”
她说得自然极了,仿佛连这种小事都记在心上,本就是应该的。
沈溪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恼她多管闲事,还是该恼自己为什么偏偏会把这种细枝末节听进心里。
最后她只冷冷丢下一句:“随你。”
林顾曦便笑着买了一小包,仍旧用油纸细细包好,递给她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带着一点被蒸笼热气熏出的暖。
沈溪手指一蜷,差点没接稳。
“拿好。”林顾曦低声提醒,声音里隐隐带着点笑。
沈溪接过糖糕,硬邦邦道:“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林顾曦看着她,神色无辜得很。
沈溪盯了她两眼,没从那张脸上看出半点破绽,最后只得冷哼一声,抱着那包还透着热意的糖糕快步往前走。
林顾曦在后头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临到巷口时,沈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西边石街尽头看了一眼。
那边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河面平静,石桥静立,晨间那种朦胧温软的美被日光一照,反倒显出几分不真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