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药火藏温,心归檐下 药火承暖意 ...
-
伤既然还要继续养,药便也继续熬着。
第二日起,沈溪便理直气壮地住了下来。
当然,这个“理直气壮”,也只是她自己以为的。至少在旁人看来,她仍旧是一副冷冷淡淡、随时会拔腿走人的样子。清早起身时板着脸,喝药时皱着眉,坐在堂屋里时也总抱臂靠在一旁,神情寡淡得很。
可人若真想把自己撇干净,便不该管那么多。
偏偏沈溪现在管得越来越多。
譬如清早开门。
起初还是林顾曦自己去开。她习惯了早起,天还没大亮时便已洗漱妥当,把灶上温着的水换一壶新的,再把前堂的桌椅归整好。谁知第三日一早,她刚推开房门,便见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沈溪正站在门边,单手拨开门栓,另一只手拎着昨夜收进来的灯笼,神色淡淡地回头看她:“醒了?”
林顾曦怔了一下:“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沈溪面不改色,把灯笼往门边一挂,“顺手开个门而已。”
那语气平平的,活像她只是无意路过门口,恰好看见门还栓着,便顺手给开了。
林顾曦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也没拆穿,只轻轻“嗯”了一声:“那今早的药,我是不是也能指望你顺手帮我看一下火?”
沈溪本来已经往桌边走了两步,闻言脚下一顿,回头看她,眉头微皱:“你使唤我上瘾了?”
“不是使唤。”林顾曦站在晨间浅淡的光里,弯着眼,声音轻轻的,“是觉得,有你帮忙,我会轻松很多。”
她盯着她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冷哼一声,转身往灶房去了:“火我只看这一次。再有下回,你自己来。”
林顾曦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结果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灶房的火还是她看的。
不止看火,连药熬到几分、需不需要再添半瓢水,她都渐渐摸出了门道。林顾曦最开始还会在旁边守着,后来见她虽嘴硬,手下却稳,也就真的由着她去了。只是在药将要起锅时,会从后头走过来,探身看一眼药色,再低声说一句“可以了”。
每逢这时候,沈溪总会绷着脸把药罐从炉上提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像不耐烦听她指点似的。可若林顾曦不来,她又会莫名往门口多看两眼,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神色才会不着痕迹地松下来一点。
这样的变化,连阿禾都看出来了。
那日阿禾提着刚蒸好的豆沙团子过来,一进门便看见沈溪蹲在灶边看火,林顾曦站在一旁筛药,两个人一个冷着脸,一个带着笑,谁也不多说什么,偏偏那气氛和从前比起来,已不知柔和了多少。
阿禾站在门口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来。
“曦姐姐,”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故意拖长了声音,“你家这位,现在都学会替你熬药了呀。”
沈溪手里的蒲扇一顿,立刻抬起头,冷冷看她一眼:“谁是她家的?”
阿禾一点也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不是你家的,那你起这么早替她看什么火?”
“我是在看我的药。”
“哦——”阿禾拖着长音,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那等会儿药好了,你可千万别让曦姐姐碰,我怕你说她抢你药喝。”
沈溪:“……”
她被堵得额角都跳了一下,脸色更冷,偏又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得把手里的蒲扇往灶台上一放,起身就走:“聒噪。”
阿禾在她背后笑得前仰后合。
林顾曦也忍不住笑了。她一边把筛好的药材收好,一边轻声道:“你别总逗她。她若真恼了,回头你又要躲到我这儿来诉苦。”
“她才不会真恼。”阿禾眨眨眼,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她现在看着可比刚来那会儿好说话多了。曦姐姐,我觉得她肯定是舍不得走。”
林顾曦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垂下眼,把药材细细收进布袋里,唇边却慢慢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
阿禾立刻理直气壮:“我怎么不知道?我娘说了,嘴越硬的人,心越软。她现在连你搬米袋都要抢着拎,夜里你晚一会儿熄灯,她都要冷着脸问你是不是又不睡,这还不算舍不得呀?”
这话落下,堂屋外头忽然传来“咣当”一声。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沈溪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手里还拎着刚刚取下来的药罐,脸色冷得像要下雪:“阿禾,你话太多了。”
阿禾吐了吐舌头,抱起食盒就跑:“我去后院喂鸡,不打扰你们了!”
她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堂屋里静下来,便显得方才那几句打趣尤其清楚。
林顾曦抬眼看向沈溪。
沈溪把药碗往桌上一放,神色还是冷淡的,耳根却有一点压不住的薄红。她避开她的目光,硬邦邦道:“药好了,喝不喝?”
“喝。”林顾曦弯了弯眼,很配合地坐下来,“辛苦你了。”
沈溪本来已经转身要走,闻言却又停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有什么可辛苦的。”
那声音很轻,林顾曦却还是听见了。
她没说什么,只低头去端药碗。药还热着,白气袅袅升起来,把她的眉眼都熏得柔和几分。沈溪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小口小口喝药,忽然就想起这段时日以来,每次都是她站在自己跟前端着药,眉眼弯弯地哄自己喝下去。
如今位置调换过来,竟莫名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像她终于也能替她做点什么了。
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事。
这天午后,回春堂比往常忙些。
接连来了几个看诊的,有腹痛的老妇人,有咳嗽不止的小儿,还有个在河边搬木头时砸伤了脚的壮汉,一瘸一拐地被人搀了进来。林顾曦坐在桌后替人看诊,神色仍旧安安静静的,可手上片刻不得闲,写方子、抓药、包扎,一样接一样。
若是从前,沈溪大概只会冷眼坐在一旁,看着她忙。
如今却不同了。
她起先只是站在柜边,看林顾曦转身去拿纱布时,顺手替她把药剪递过去;后来见她手上药材太多,索性自己把包好的药往病人怀里一塞,语气冷冷地道:“拿好,别掉了。”再后来,连门口等着的人多了,她都会出去扫一眼,然后来一句:“急的先说,不急的排着。”
她本来就生得冷,又惯常面无表情,这么往门口一站,竟比说什么都管用。几个原本挤在一起嚷嚷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老老实实排好,连说话声都小了。
林顾曦坐在桌后看着,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
忙完一阵,前堂总算清静下来。
沈溪把最后一包药放到柜上,转身时正撞见她含笑望过来的目光,不由一顿:“你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林顾曦轻声道,“只是觉得,有你在,今日轻松了许多。”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说。
可每听一次,沈溪心里那点发闷的热意就会跟着涨一点。她冷着脸把手里的药剪往桌上一放:“我只是嫌他们吵。”
“是。”林顾曦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是你嫌他们吵,才帮我分担了这么多。”
沈溪:“……”
傍晚时,天色又有些阴了。
林顾曦忙了一整日,到灶房去热饭时,脚步里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沈溪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皱眉道:“你坐着,我来。”
林顾曦正弯腰去掀锅盖,闻言回过头:“什么?”
“我说你坐着。”沈溪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不是忙一天了?连火都要自己看?”
“可你不会——”
“热个饭而已,我还不至于笨到这个地步。”
她说着,已经利落地把灶上的小锅挪了挪,又照着这几日看她做饭的样子,往里添了半碗水,防着粥热过了头糊锅。动作虽然说不上熟练,却也没出什么岔子。
林顾曦站在一旁,看着她背影,忽然就有点想笑。
她很少有这种感觉。
像原本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灶房,忽然之间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那人站在灶前,身影高挑,背脊挺得直,明明只是替她热个饭,却莫名叫人觉得,这屋子都比从前满了一些。
“你笑什么?”沈溪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没有。”林顾曦在小桌边坐下来,声音里却还带着一点笑,“只是觉得,你现在很像这屋里的主人。”
锅里的热气“腾”地一下冒起来。
沈溪手上动作猛地一顿,差点把锅铲碰翻。
她回过头,眉头皱得很紧:“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林顾曦眨了眨眼,神色无辜得很,“你看门、看火、递药、热饭,连门口排队的人都替我管了。若不是主人,谁会管得这么多?”
沈溪张了张口,竟一时没能接上。
她明知林顾曦这话里多半带着一点打趣,可偏偏那句“这屋里的主人”落进耳里,还是像石子落进水里一样,把她心里原本就不算平静的那池水,搅得一圈圈乱起来。
最后她只冷着脸把热好的饭端上桌:“吃饭。”
林顾曦低低笑了一声,果然没再逗她。
晚饭很简单,一碟清炒青菜,一小碗豆腐汤,还有阿禾中午送来的豆沙团子,蒸热了当主食。两人对坐在灯下吃饭,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隐约传来河边船橹拍水的轻响,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吃到一半,林顾曦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豆沙团子甜,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么?”
沈溪正夹着半块团子,动作一顿,神色却半点不变:“谁说我不吃?”
“你上回还说糖糕太甜。”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林顾曦静了片刻,终于没忍住,弯着眼笑起来。
沈溪被她笑得耳后发热,皱眉道:“你到底笑什么?”
“没什么。”林顾曦低下头,声音温温的,“只是觉得,你现在说话,比从前可爱多了。”
这话一出,沈溪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落到碗边。
“林顾曦。”她咬着牙,“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
“有吗?”
“有。”
“那你要不要现在搬出去,不让我放肆?”
她问得轻飘飘的,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这句话落下,沈溪却一下安静了。
她抬眼看她,正撞进她那双含着笑的眼睛里。那笑意很浅,不像试探,倒像笃定。笃定她不会走,笃定她会留,笃定她这些日子所有嘴硬、别扭与拙劣的遮掩,其实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溪心口发紧,半晌才冷着脸移开目光,低声道:“……不搬。”
林顾曦像是早知道她会这样答,轻轻“嗯”了一声,连追问都没有,只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那就多吃点。”
沈溪低头看着碗里那筷青菜,许久,才闷闷地夹起来吃了。
这一晚,回春堂关门比平时早些。
林顾曦洗过药盏,又去后院收了晾着的草药。沈溪原本坐在檐下看月色,见她一个人抱着药匾出来,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大半。
两人一前一后把药匾搬回屋里,木架摆好,窗扇关严。等忙完时,夜已经深了,檐下那盏小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落在地上,像一小块一小块暖黄的碎布。
林顾曦站在门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偏头看她:“今日真的多亏你。”
沈溪抱臂站着,神色仍旧淡淡的:“不是说了么,我只是嫌你慢。”
“好。”林顾曦眼里带着笑,“是你嫌我慢。”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可不管怎么说,有你在,真好。”
夜风一下轻了。
檐下灯火轻轻摇着,把她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沈溪站在那点暖光里,喉间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这一刻看着林顾曦安安静静望着自己的样子,那些惯常挂在嘴边的冷话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低低道:“……知道了。”
声音很轻,像一不小心就会散在夜色里。
林顾曦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替她把廊下的灯往里挪了挪,免得夜风吹灭。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很多次,也像以后的许多个夜里,她还会继续这样做下去。
乌镇的夜很静。
远处河水缓缓流过石桥,发出低低的水响。巷口偶尔有风穿过,带起一点草木和潮气。回春堂却暖得很,像把外头所有的凉意都挡在了门外。
她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移开目光。
而屋内灯火安静,药香清苦,像这世上最柔软的一张网,一点一点,把人心也拢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