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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檐雨煨姜,灯影藏锋 檐雨煨姜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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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灶房里很快亮起了一团暖黄的火光。
木柴被拨动时发出轻轻的噼啪声,热气混着姜片和药材的苦味,一点一点从半开的门帘后漫出来,把堂屋里那点从外头带回来的潮气慢慢顶散了。林顾曦挽起袖子,蹲在灶前添柴,素色的衣袖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方才在桥上被雨丝打湿的右肩却还泛着一点深色,显然还没来得及换。
沈溪站在桌边,垂眼看着桌上买回来的东西,半晌没动。
她本来该回房的。
像从前一样,关上门,把这点不该有的暖意和乱意都隔在门外,再一遍遍提醒自己,林顾曦是仇人,是她活了十一年都没能忘掉的旧恨,是她来乌镇的理由,不是她该在夜里盯着灶房火光发怔的人。
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原地,半步都没挪开。
过了一会儿,林顾曦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她把其中一碗往沈溪面前推了推,抬眼看着她,眉目被热气一熏,显得格外柔和:“趁热喝,别等凉了。你方才淋了风,夜里旧伤容易犯。”
沈溪低头看了一眼。
姜汤里放了两枚去核的红枣,还有一点切得很细的陈皮,热气氤氲着往上扑,辛辣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她没立刻伸手,只皱着眉道:“你自己肩上都湿了,还有心思管我?”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自己会先注意到这个。
林顾曦也怔了怔,低头看了眼自己右肩湿下去的衣料,随即弯着眼笑了笑:“不碍事,待会儿换一件就好。”
“说得轻巧。”沈溪冷声道,目光落在她明显泛凉的肩头,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你不是大夫?不知道淋了雨也会着凉?”
林顾曦被她噎得一时没接上话,只眨了眨眼,竟乖乖应了一声:“知道。”
那副样子,像极了被人训了却不敢回嘴。
沈溪看着她,心头那点火气反倒更没处发了。她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碗姜汤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姜汤热辣,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把在外头吹了风后的寒意都逼退了不少,也把她胸腔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冲得更乱了。
林顾曦见她喝了,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像放下了心,这才低头去端自己那碗。
她刚喝了两口,沈溪已经转身去了后院。
没过多久,她又折回来,手里多了条干净的布巾,动作生硬地往桌上一扔,语气冷得很:“擦擦。别回头自己病倒了,还得我给你熬药。”
布巾砸在桌上的声音不重,软软的,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
林顾曦看了看那块布,又抬眼看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来,却没戳破她那点拙劣的掩饰,只轻轻应道:“好。”
她拿起布巾擦了擦肩头的水汽,动作很轻,指尖从颈侧掠过去时,露出一小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沈溪原本还冷着脸站着,可目光落过去的一瞬,呼吸却不由自主地乱了半拍,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立刻别开眼,不肯再看。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火声,和偶尔碗沿轻碰桌面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林顾曦把姜汤喝完,起身去收桌上的东西。米面、灯油、纱布、药材,被她一样样分门别类地摆好,动作有条不紊。沈溪本来靠在一旁没动,见她一个人来回搬米袋、整理药屉,到底还是皱着眉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半袋米,拎起来就往角落的米缸边走。
林顾曦愣了一下,忙道:“这个我——”
“闭嘴。”沈溪头也不回,把米袋放稳,声音还是冷的,“我又不是瞎子,站这儿看你一个人忙么?”
林顾曦被她噎得又不说话了,只站在原地看着她,片刻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溪背对着她,没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却听见那一点轻轻的笑意落进耳里。
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地收拾起东西来。
沈溪力气大,扛米拎油,动作利落得像在搬兵器;林顾曦则把新买回来的药材细细分开,白芨放哪层,纱布和桑皮线收在哪个抽屉,灯油添到哪盏灯里,都清清楚楚。她做事时很专注,垂着眼,睫毛被灯火映出一层温软的影,指尖拨弄药材时轻得像怕碰疼了什么。
沈溪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整理东西的侧脸,忽然就想起今天在药铺里,布庄掌柜说她“在这里活了很多年”的那种理所当然。
乌镇的人认识她,信她,依赖她,像认识巷口的石桥、河边的乌篷船、檐下年年会开的那一枝海棠一样自然。
她像是真的已经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溪心里便又堵了一下。
她低头把最后一捆纱布放进柜子里,手指却在柜门边轻轻一顿。柜子最里层堆着几本翻旧了的医书,边角磨得发毛,页间还夹着些细小的药叶做书签。她随手一拨,就见其中一本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前半是苍劲老辣的旧字,后半才是林顾曦如今清秀平稳的笔迹。
沈溪目光微凝。
又是这两种字迹。
“怎么了?”林顾曦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问。
沈溪回过神,把书合上,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问,你这些医书,都是谁教你的?”
林顾曦闻言,轻声答道:“刚醒来的那两年,是一位老人教我的。”
“你亲人?”
“算不上。”林顾曦摇了摇头,垂眼看着那本书,语气很平,“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是阿禾她爹救了我。后来他们替我找来这位老人,说是懂医术,让我跟着学,好歹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他在这儿待了两年多,教会我辨药、开方、看诊,后来就走了,说是要去关外投奔亲眷,再没回来过。”
沈溪没有把心里的怀疑说出口,只淡淡“哦”了一声,转身把手里的书塞回了原处。
林顾曦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事很奇怪?”
沈溪动作一顿。
她没回头,声音却很平:“难道不奇怪?”
“奇怪。”林顾曦答得很轻,却很坦然,“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有些事,我现在想不起来,旁人也都说不清。我若一直揪着问,也只会叫阿禾一家为难。”
她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点浅浅的无奈笑意:“何况那时候的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能活下来,能学会一门手艺,不至于饿死在街头,已经很好了。”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旧事。
可沈溪听着,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样一个从悬崖底捡回来的人,醒来后面对的,不是亲人,不是旧部,不是真相,而是一片空白,和一间陌生的小药铺。
她是怎么一点一点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抿了抿唇,到底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去了桌边,把方才买回来的那副护肩往自己房门口一放,动作像随手一丢似的。
林顾曦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眼底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你愿意用了?”
沈溪脸色一僵,立刻冷声道:“我是嫌它放桌上碍眼。”
“嗯。”林顾曦点点头,十分认真地顺着她的话说,“那就放你屋里,不碍眼。”
沈溪:“……”
她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就想回房。
可刚走到门口,外头的雨幕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谁踩到了巷口积水里的碎瓦片,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沈溪的身形几乎是瞬间绷紧。
她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地扫向门外,手已经按在了袖中匕首上。那点方才还被烟火气压下去的江湖杀意,几乎是一息之间就重新浮了上来,冷得刺骨。
林顾曦显然也听见了,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下意识看向门口。
堂屋里一下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片刻后,巷口却再无动静,只有风卷着雨丝扑在门板上的轻响,像方才那一声只是错觉。
沈溪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地盯着门外,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匕首,声音冷得像寒水:“最近夜里,把前门和后门都栓紧。”
“好。”林顾曦轻声应了,像是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紧绷,又温声补了一句,“你放心,有动静我会叫你。”
“谁管你会不会叫我。”沈溪冷冷道,转身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外头的雨声像被隔远了。
屋里暗着,只有窗纸上映着堂屋透进来的暖黄灯影。沈溪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垂下眼。她低头看见自己桌上那副新买的护肩,纸包还完整,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一团不合时宜的暖。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它拿了起来。
纸包拆开,里头的夹棉护肩轻软又暖,衬里细细密密缝了层软布,的确是不磨伤口的做法。她指尖在上头停了停,最后还是把它放在了床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
隔着一堵墙,她能听见堂屋里细碎的动静——林顾曦大概还在收拾药材,又或者是在往灶上温热水。那声音轻得很,却莫名让人心安。
沈溪坐到床沿,沉默许久,才抬手解开外衫,把那副护肩慢慢裹到了肩背上。
柔软的夹棉贴上旧伤的瞬间,她动作微微一顿。
暖意很轻,却极稳,一点一点顺着肩胛渗进去,把阴雨天里惯常会泛起的那点钝痛慢慢压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肩上那层素净的布,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厉害。
她第一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生出一种极其荒唐的念头——
若没有那些旧账,没有那些血债和误会,只是这样一个秋夜,一场细雨,一间小药铺,两个人并肩出去买了趟米面药材,再各自回房歇下,好像也……
她猛地闭上眼,把这个念头生生掐断了。
太荒唐了。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过这种日子的。
沈溪伸手摸出枕边那半片断剑,冰凉的刃口贴进掌心,像一道骤然落下的冷水,把她从那点不该有的动摇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断剑冷归冷,肩上的护肩却还是暖的。
窗外夜色深了,雨丝连成了线,乌镇的灯火在湿漉漉的风里晃成朦胧的一团。堂屋里最后那点整理药材的轻响也慢慢停了下去,只剩灶上温水时偶尔发出的“咕嘟”声,低低的,像一口压着夜色的旧锅,在替谁守着这个平静得近乎不真实的晚上。
而在更远的石桥尽头,雨幕遮掩之下,一道黑影在巷口停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往前,只隔着层层水雾,遥遥望了一眼回春堂那盏未熄的灯,便无声无息地退进了乌镇外更深的夜色里。
这一夜,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