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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桥晚市,细雨同归 烟桥灯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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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的秋雨终于歇了。
傍晚时分,天边还压着一层薄薄的灰云,乌镇的屋檐上挂着未干的水珠,风一吹,便顺着青瓦滴下来,落在巷口的石板路上,碎成一小朵一小朵透明的花。
回春堂里,药香清苦,混着院中晒药匾上残留的草木气,安安静静地浮在暮色里。林顾曦站在药柜前,挽着袖口,一格一格地清点药材。她动作很轻,指尖拂过药屉边沿,像怕惊动了什么。可越清点,眉头便皱得越深,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木牌放回了柜上。
沈溪坐在窗边,腿上搁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正低着头慢慢擦拭。闻声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
“白芨快没了,纱布也只剩半卷。”林顾曦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记账的小册子,语气温和,“米缸和灯油也见了底。要是再碰上夜里来急症的,怕是不够用。”
她抬眼看向沈溪,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我想趁天还没黑透,去西街把东西买回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沈溪擦匕首的手微微一顿。
她本能地想回一句“你爱去便去,关我什么事”,可话到了嘴边,目光却先落在了她略显单薄的肩上。傍晚起了风,院里的药匾被吹得轻轻作响,林顾曦身上只穿着件素色的薄衫,站在柜台后的样子,看着清清淡淡的,像一枝经不起折的白梅。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叫她这一阵子怎么都恨不利索。
沈溪心里莫名烦躁,冷着脸把匕首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吧。”
林顾曦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弯弯的,很轻,却亮得晃眼:“好,我去拿钱袋和伞。”
她说完,转身去柜台后取了布袋和一把旧纸伞。那伞沿被补过两回,伞骨却还结实。沈溪站在门口等她,脸色冷淡,目光却不自觉地追着她的动作走,看她把钱袋收好,看她顺手带上一块包药材用的粗布,又看她出门前下意识回头,把药铺的门栓试了一遍,确认关严了,才轻轻带上门。
沈溪眼神微沉,却什么都没说,只先一步走进了巷子里。
乌镇的傍晚,总带着别处没有的烟火气。
石桥下泊着几只乌篷船,船头系着湿漉漉的麻绳,河水被晚风一吹,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波纹。桥边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卖糖藕的,卖酒酿圆子的,卖刚出锅的藕夹和芝麻烧饼的,热气混着油香,在暮色里一阵阵往外飘。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青石路映得暖黄,连路边积着的雨水都跟着晃出一层软软的光。
林顾曦走在她身边,步子不快,像是刻意顺着她的步伐。一路上,不停有人笑着和她打招呼。
“林大夫出来买东西啊?”
“林大夫,我家老太太按你说的少吃寒凉,这两天咳得轻多了!”
“曦姐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个热腾腾的纸包,从巷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差点撞到卖豆腐的担子上。林顾曦眼疾手快,伸手把人拉住,顺势替她扶稳了胳膊:“跑这么急做什么?地上滑,摔着了怎么办?”
那小姑娘笑嘻嘻地仰着脸,把手里的纸包往她怀里一塞:“我娘刚蒸的栗子,让我给你送一包,还说天凉了,你夜里别总顾着看书和磨药,记得早点睡。”
林顾曦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替我谢谢你娘。”
小姑娘脆生生地应了,又转头看向旁边的沈溪,眼睛一下亮了:“咦,这位姐姐也在呀?”
沈溪垂眼看了她一眼,神情还是冷冷的,却到底没摆出太难看的脸色,只淡淡“嗯”了一声。
小姑娘显然不怕她,反而笑得更欢了:“姐姐生得真好看,就是看着有点凶。曦姐姐,你们是去西街吗?”
“去买点东西。”林顾曦答。
“那你们早点回来呀。”小姑娘压低了点声音,像说什么小秘密似的凑近她,“我刚才看见桥那头站着两个生面孔,背着刀,一直往镇里看,怪吓人的。我爹说最近外头不太平,让我别往镇口跑。”
林顾曦微微一怔,眼里的笑意淡了半分,随即又温声道:“知道了,你快回家,别在外头乱晃。”
小姑娘点点头,蹦跳着跑远了。
沈溪却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她不动声色地抬眼往石桥那头扫去,远远只见暮色沉沉,人影绰绰,并看不分明。可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年,对那种带刀之人的气息太熟——阴,冷,藏着血味,和镇上这些寻常百姓格格不入。
她心里那点警惕立刻绷紧了,脚步也微微往林顾曦身前挪了半步。
林顾曦察觉到了,偏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沈溪淡淡开口,语气却比方才更冷,“走快点,买完就回去。”
林顾曦看了她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西街比巷尾热闹得多。
卖米面的铺子前堆着麻袋,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染的棉布,油坊里刚榨完一轮菜油,香味浓得能黏在衣裳上。林顾曦熟门熟路,先进了常去的杂货铺,买了灯油、粗盐和两捆线香,又去米铺称了半袋粳米和一袋细面。掌柜替她装袋的时候,笑着打趣:“林大夫今日倒难得,有人陪着出来。”
他说着,眼神往沈溪身上一扫,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你这位朋友瞧着就是个能顶事的,往后你搬米拎油,倒不用一个人辛苦了。”
沈溪眉头一皱,刚想冷冷回一句“谁是她朋友”,却已经先一步接过了米袋。她把那沉甸甸的袋子往肩上一扛,动作利落得很,冷声道:“走吧。”
林顾曦愣了愣,忙道:“不重,我自己——”
“废话真多。”沈溪没看她,语气硬邦邦的,“你再磨蹭,天就黑了。”
掌柜在一旁看着,识趣地什么都没说。
从米铺出来,两人又进了药材铺。
抓白芨、买纱布、补桑皮线,林顾曦一样一样报得仔细,掌柜显然与她熟识,边抓药边感慨:“林大夫,你这两日买得倒勤,是不是铺子里又要忙起来了?”
“只是缺了东西,先备着。”林顾曦说。
掌柜点点头,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又补了一句:“对了,方才真有两个外乡人来打听回春堂在哪。我瞧他们不像来看病的,倒像是江湖人,手上都有茧,走路也没声儿。问了两句,又不进镇,转头就走了,怪得很。”
这话一出,林顾曦拿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溪站在她身侧,袖中的匕首已经被她悄悄扣住了刀柄,眼神冷得像浸过寒水。
又是生面孔。又是问回春堂。又是站在镇外不进来。
她脑子里又闪过那半月前在石桥外勒马折返的黑衣杀手。
可林顾曦只是垂下眼,把药包接过来,语气依旧平稳温和:“多谢提醒,我会留意。”
掌柜把药递给她,压低了声音:“这世道不安生,夜里还是早些关门的好。”
林顾曦轻声应了。
出了药铺,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檐下灯火一盏盏亮着,河面上映着细碎的金光,风里却渐渐带上了凉意。林顾曦抱着药包,刚走了两步,就被路边卖护膝护肩的老妪叫住了:“林大夫,前阵子你不是说家里有人旧伤怕阴雨吗?我这儿新缝了兔绒夹棉的护肩,轻巧又暖,最适合夜里贴身用。”
沈溪脚步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顾曦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认真看了两眼,又伸手摸了摸那护肩的里子,轻声问:“这个会不会磨伤口?”
“不会不会,里头都衬了软布,贴着穿最舒服。”老妪笑着说。
“那我要一副。”林顾曦说着,便去掏钱袋。
“你买这个做什么?”沈溪终于开口,语气冷得发硬。
“给你。”林顾曦答得很自然,像这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肩背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夜里裹着会好些。”
沈溪一下噎住。
她明明早就知道林顾曦对她的伤格外上心,也明明在无数个雨夜里用过她送来的药,可此刻看着她站在灯火下,低着头替自己挑护肩的样子,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感觉。
像恨意里凭空钻进来一缕暖意,赶不走,压不住,偏还最会搅人心神。
“谁要你多管闲事。”沈溪别过脸,声音压得很低。
林顾曦却像没听见似的,把包好的护肩递给她,眼底盛着柔和的笑:“先拿着。你若实在不想用,就压箱底,等哪天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再拿出来。”
沈溪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看了半晌,到底还是伸手接了。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那点温热隔着薄薄的纸包透过来,烫得她指尖一缩,差点就想把手收回去。
可她终究没有。
两人重新往回走时,夜风更凉了。
走到石桥中央,天边忽然飘起了细细的雨丝。雨并不大,像一层轻雾,被河风一吹,斜斜地落在伞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林顾曦撑开那把旧纸伞,自然而然地往沈溪那边偏了大半。伞原本就不大,两人挨得近了,肩膀和手臂隔着衣料轻轻碰在一起。林顾曦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被雨气一蒸,越发清晰,丝丝缕缕地往沈溪鼻尖钻。
沈溪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你往里些。”她低声道。
“嗯?”林顾曦偏头看她,眼神有些茫然。
“我说你往里些。”沈溪皱着眉,语气还是硬的,却莫名带了点不自然,“伞都偏到我这边了,你半边肩都湿了。”
林顾曦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右肩已经被雨雾打湿了一层。她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怕你伤口吹风。”
“我没这么娇气。”
“我知道。”林顾曦轻声说,“可知道归知道,还是会忍不住顾着你一点。”
这话落下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沈溪心口最软也最乱的地方。
她脚步一顿,偏又不敢去看身边人的眼睛,只得狠狠别过脸去,装作盯着桥下的河水,冷声道:“林顾曦,你少说这种话。”
“哪种话?”林顾曦问得认真,像真不明白。
“……废话。”
林顾曦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没再追问,只把伞又悄悄往她这边挪了一寸。
雨丝细细密密,石桥两侧的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乌镇的夜色温软得像一场梦,连水声都显得绵长。沈溪肩上扛着米袋,手里拎着灯油和药材,怀里还抱着那副刚买来的护肩,耳边是河水和雨声,鼻尖却全是林顾曦身上的药香。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不过是陪她出来买了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走了两条街,过了一座桥,淋了一点雨,可那种安安稳稳、有人同行、有人惦记冷暖的感觉,竟比刀光剑影还更让人心慌。
回到回春堂时,门口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檐下打湿的青石板都映得发亮。林顾曦一手推开门,一手扶着门框,让她先进去。堂屋里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沈溪把东西一件件放到桌上,肩上的米袋刚落地,林顾曦就已经快步去了后院,熟门熟路地生了火,声音隔着半开的门帘传进来,温温柔柔的:“你先把外衫脱下来,别带着潮气坐着。我去烧点热水,再熬一碗姜汤。”
沈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副护肩,听着灶房里木柴轻响的声音,心口那点乱意越发翻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包,又看了看自己被雨丝打湿的袖口,半晌,才慢慢把东西放到了桌角。
窗外的雨渐渐密了,顺着屋檐一线线垂下来。巷口的风里,像是有谁停了片刻,又很快悄无声息地退远了,连脚步都没留下半点痕迹。